“阿尽,你在哪儿呢?早点回来,机票定在后天,明天需不需要凌姨陪你一起最后去趟学校?”
“不用,没多大事,您在家照顾妹妹吧,她年纪小,需要人看着。”
短短几天发生的事,饶是贺尽一时间也没法做到完全消化。快十一点了,满身疲惫的他从家里又出来,绕进一条巷子走了很久,脑子也空白了很久,直到接到凌文锦的电话才让他渐渐回神。
贺逢安的突然去世于贺尽或者凌文锦来说,本应算是一种自私的解脱,但贺尽发现似乎又没有那么畅快。
这就像是一块不合适的拼图被硬塞到错误的位置,摩擦、碰撞、挤压,以至于让正确的拼图都开始变形,过程无法避免又极其痛苦。但现在忽然有人轻松地将这块拼图摘下,就留出了一块空缺,也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去填补它。
家人之间的爱,因为感受很浅,所以对贺尽来说是一种很抽象,也很缥缈的东西。
爱,本就虚幻。
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看不见,也摸不着。
如果不是从种种细节和表达中流露出,人们往往很难确切地保证它的存在。但现在,贺逢安彻底地退出了他的世界,连生活的痕迹都将被擦除,并永远不会再有。
即使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好像连“父亲”都谈不上,但贺尽还是感觉到那块空缺让他不知所措,或者说,让他有一丝的难过。
贺逢安的公司凌文锦没占一点股份,贺梓芯年纪小也没来得及签署协议,贺逢安只给贺尽留了一份合同,这份文件足以让他少奋斗半辈子。但至今贺尽对他的公司不感兴趣也一点都不熟悉,甚至都没正式去过几次。
公司里其他高管早就对那些权益、资产虎视眈眈,这里面的游戏规则复杂,隐晦,处处藏着诡谲的陷阱,要想真正拥有贺逢安所留下的东西,又谈何容易。
贺尽不过是一名高二学生,成人世界距他还有些距离,目前看来,定然学业排在首位。凌文锦有个哥哥在霁城市,已经帮她联系好了工作,并给贺尽和贺梓芯安排好了学校,所以她打算还是先带着两个孩子先去霁城市生活一段时间,也当过渡过渡心情。
这是他们最后几天生活在南奚市了。
对于这个城市,贺尽谈不上喜欢,但也早已习惯,习惯这里多变的天气,习惯这里时有时无的人情味儿,习惯这里恍如白天的夜晚。
习惯这里没有风的春天和冷得通透的冬日。
对面的烧烤摊。申峻浩恰好看见贺尽插着兜在对面的马路上往前走,他眉梢一挑,喊旁边一个痞里痞气的小弟拿来罐可乐。
申峻浩边走边将可乐罐抛在空中又接住,重复了几次后已经穿过红绿灯到了对面。
“贺尽!”
走在前面那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申峻浩将可乐丢给了他,“记得吗?之前喝了你罐可乐,现在还给你。”
贺尽单手稳稳接住,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另外只手还插着兜。
“奥!我都忘了那次在便利店是我自己付的钱,不过没事儿!小爷我大度,这瓶请你喝了!”
闻言,贺尽轻笑一声,但脸上的肌肉都没动。
申峻浩脸色一变,“喂,不是我说你,你爸不是死了吗?怎么还端着副牛逼样儿啊?”手上沾着点刚刚可乐罐上的水珠,他不讲究的往裤腿上蹭了蹭。
贺尽依旧没说话,食指拨弄着可乐罐上的拉环。
“瞌——瞌——”寂静的气氛里回应申峻浩的只有一声声塑料环拉扯的轻响。
见贺尽没什么反应,申峻浩有些意外,嗤笑一声,不加掩饰地嘲讽道,“你别装了,你们家那点破事大家都知道了,现在要逃到别的城市去了吧,等哪天吃夜宵的时候不会看到贺少爷再给我端盘子吧……”
谁知贺尽还是只微蹙着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连嘴角都没再动一下。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申峻浩更加不爽,像在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似的,佯装大度准备离开,边转身边说,“老子我懒得理你这有人生没人……”
申峻浩转身的瞬间,贺尽抬脚踹在他的膝盖窝处,力度不大,但因为没半点防备,他“扑通”一下就摔在地上,手掌心撑在柏油路上,传来钻心的疼。
“抱歉啊,实在没忍住,本来应该正面揍你的,但这里人多眼杂的,我怕别人以为我们互殴呢,”说着,贺尽悠悠地晃到申峻浩面前,屈膝蹲下,“背后使绊子的确不光彩,你说是不是啊?”
申峻浩拼命咬着牙,狠狠地盯着他。
“不过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认认真真听着,咱们以前谈不上是什么知心好友,顶多就算个球搭子,好歹你到我这儿混吃混喝这么多次,我又借你不少钱,说难听点,我们就是债务关系,你听得明白吗?所以,这脚你就得受着……”
“你以为你多大点本事?还不是因为你爸有钱,你吹个什么劲儿……”申峻浩不顾手里的疼痛,攥着拳挣扎着要坐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钱就能专供你霍霍了?”贺尽轻笑一声,一把摁住他的肩颈,凑近,居高临下地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贺尽没再看他,扭头看向对面那人满为患的烧烤摊,“你那小弟一直看着你哎,不过你今天这顿,我没猜错的话,还是靠我吃上的吧。”
申峻浩看着贺尽又回神和自己对视上,他碎发微乱,眼皮也似从前那样懒洋洋地耷拉着,狭长的眼尾在此时平添几分戾气,冷得发亮,申峻浩没来由地感到些恐慌和害怕。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要点钱,把我的电话号码当传单发啊,还专挑家里有钱的女生骗,骗她们钱跟我装偶遇,你幼不幼稚啊?还有我们学校校园墙上发的那些帖子,是为了以后能当上狗仔积累实践经验?”
贺尽吊儿郎当地歪着头,“哎我就想问问,我真的这么神?靠着我能发家致富?”
“你……”然后他的声音放慢放轻,一字一句地继续补充道,“当真以为我看得起你啊……”
说完,他松开手,站直身体,等着申峻浩呆愣愣地反应过来,又狼狈地爬起。
贺尽没管申峻浩掌心那两道血印子,将刚刚被申峻浩自己抛过而鼓得发硬的可乐罐塞回他手里,“留着冰敷一下,顺便给你这发热的脑子降降温。”
贺尽转了转脖颈,喉结微动,又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你那小弟对你也不忠啊,跑没影儿了都……”
申峻浩咽了口气,低着头没吭声。
被锃亮白炽灯照着的烧烤摊里,几张塑料桌上都坐满了人,一个小混混边喝着瓶装啤酒边扯着嗓子瞎嚷嚷,染着黄毛的小弟跟在后面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把人家店里的杯子摔了。
“浩哥,刚刚那人谁啊?你刚伤着没啊?”
申峻浩没理,把可乐罐丢到那痞小弟身上,“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