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冬羽。”
“有机会带您见见。”
“好啊。”凌文锦期待地笑笑。
……
站在门外偷听的贺梓芯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她心里开始变得空落落的,尤其在听见童冬羽的名字时,她怔了怔。
……
在凌文锦出来之前,贺梓芯往后轻手轻脚退了两步,手上提着她怕走路发出声音的拖鞋,赤脚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贺梓芯从小就和她哥生活在一起。贺尽大学读得近,就在邻市,周末回家方便,就算她哥有时忙,她还能时不时和凌文锦过去玩两天。所以在她记忆中,除了小学的时候为了锻炼她的自理能力,凌文锦送她去过为期一个月的夏令营之外,他们几乎从未分开过太长时间。
贺逢安还在世的时候,虽从没在贺梓芯面前发过火,饭桌上也是和和气气地就近谈论变化多端的天气,但从不会过问贺梓芯的学习情况。有两回凌文锦临时有事,没能赶上贺梓芯的家长会,给贺逢安打电话,一回手机关关机根本没接,一回找不到教室,最后直接撒手不管,还是刚放学的贺尽赶去开的。
实在谈不上是一个及格的父亲,他在贺梓芯学校的老师眼中唯一的存在感是,她的学生档案里,父亲个人信息那栏填着他的尊贵大名和一个拨去是空号的联系电话。
在霁城市的第一年,贺梓芯也才刚上四年级。为了让无论是贺逢安的突然离世还是陌生的城市给贺梓芯带来的伤害降到最小,凌文锦经常陪着她写作业,买衣服,谈心。
只是在孩子成长过程中,有些话好像还是让一位男性说出来更为妥帖。
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贺尽身上。
凌文锦也看得出贺梓芯对她哥哥的依赖,就连运动会报什么项目这类的寻常小事都会询问他的意见。
其实贺尽回到南奚购置暮庭的时候,就想过单独搬出来住,凌文锦明白贺尽在贺梓芯心中的分量,所以特意和她解释得小心翼翼,斟酌着用词,贺梓芯先是定定地傻站着,随后只乖顺地点头答应。
而那段日子,贺梓芯似乎忽然就进入了叛逆期,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回家时间也比平时晚,总是板着脸吃饭,整天窝在房间里,还动不动就摔门,一问就是心情不好,二问就说学习压力大,要是再问小姑娘就气势汹汹过来锁门了。
贺尽有天半夜突然接到公司打来的紧急电话,打开门一看就发现贺梓芯蜷着身子蹲在他门边睡着了,肩上披的毛毯早已被她踢到一边,听到开门声后一惊,歪歪斜斜地要倒下去,幸好贺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稳稳扶住。
“哥,你现在要走了吗?”小姑娘眼睛还没睁开,但肿得像个核桃,嘴角耷拉下来,看起来是哭过的样子。
贺尽无奈叹气,俯身捡起毛毯,抖落开来,用手掌轻拍了几下,语气温柔,“这样睡着不难受?”
贺梓芯揉了揉早已酸疼到麻木的脖颈,扶着墙使劲要站起来,坚持不懈地问道,“哥,你行李呢?”
他一手抓着毛毯,一手摸了摸贺梓芯毛茸茸的脑袋,给她顺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吧,先去你房间里安心睡觉。”
“那你呢?”
“陪着你呗。”
“……”
布置温馨,装扮少女,家具粉嫩的房间里,贺梓芯抱着玩偶熊钻一骨碌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滴溜的转。
贺尽浮在略显拥挤的课桌前浏览电脑文件,桌上只开着蘑菇模样的小台灯,旁边叠着贺梓芯平时要写的作业,花里胡哨的盲盒公仔被摆得整整齐齐,琳琅满目得和精品店的橱窗有的一拼,靠墙那儿挂了块毛毡板,钉着各种贴画和相片。
“哥。”细细又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刚打算去哪儿呀?”
“公司有事儿。”
“奥。”
过了一会儿,贺梓芯又迷迷糊糊地叫他,“哥。”
“嗯。”
“那你现在怎么没去了?”
“处理得差不多了。”贺尽注意到电脑上的时间,已经一点半了,不过明天是周末,他也就没催她,只问道,“还没想睡觉?”
“想睡了。”
“嗯。”
……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桌前早已没了贺尽的影子,贺梓芯着急忙慌地跑出房门喊凌文锦,“妈!我哥呢?妈——”
凌文锦赶紧过来让她小声点儿,“嘘,你哥在睡觉呢。”
贺梓芯楞楞地点点头。
“昨天晚上又折腾你哥了是吧?”
她低头没说话,好半天才开口,但声音被染上点委屈的哭腔,仰起的小脸泫然欲泣,“那他什么时候要离开我们家啊?”
凌文锦被贺梓芯这反应吓了一跳,从口袋里拿出帕巾给她擦眼泪,“傻孩子,你哥他只是换个房子住,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况且我今天还看到他给我发了消息留言说先不搬了呢。”
“真的吗?给我看看!”眼泪倏然止住,贺梓芯有些激动。
凌文锦掏出手机。
有两条贺尽发来的消息。
“凌姨,明天早饭不用做我的。”
“对了,搬家的事以后再说吧,您有空和小家伙也说一声。”
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确认是真的后,她手舞足蹈地蹦哒着回房间换衣服。
完全像换了个人似的,贺梓芯兴高采烈越过书桌要去衣柜,瞥见作业本上贴着张黄色的便签纸,她拿过来一看,是贺尽潇洒的字迹。
“数学精练第九十一页第五题第七题第十题,第九十二页第十四题。”
她前一天晚上做作业的时候并不认真,满脑子都是贺尽平日耐心教自己写数学题时的样子。伴随第一颗眼泪夺眶而出,她再也压抑不住,趴在本子上抽泣起来,任由眼泪打湿衣服袖子和作业本。
翻开作业本,此时干透的纸张变得皱巴巴的,如同干枯的树叶一般。
91、92页被圈起来的题目旁,用铅笔标注着详细的过程,还夹着一张新的便签纸。
“以后少哭点。”
仍是飘逸自信的字迹。
贺尽搬家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具体让他打消念头的原因没人询问,刚收拾出来的几件衣物又统统被堆叠回原位,行李箱被草草合上。
贺梓芯令人头疼的叛逆期也奇迹般地不药而愈。
……
现在贺尽要搬家的想法被重新提起,贺梓芯依旧难过得想哭,她依旧会躲在角落小声啜泣,只是却不能像那时一般幼稚耍赖。
人总是要经历分别的。
即使在旁人甚至是凌文锦看来,贺尽说到底就换了个房子住,仅仅只有物理距离的变化,他们还在一个城市,他们也还是一家人,这些一点儿都没变。但贺梓芯隐隐中就是执拗地认为有些别的东西已经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以前无忧无虑、轻松自在的日子会像座坍塌的城市不复返。
她只能一遍遍在回忆里依恋那些逐渐模糊的瞬间,直到有些事再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