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停下来。

“你当时弯下腰，亲了我一下，在嘴角——”

“卡洛斯。”

“——然后你退回去，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我身上，走了。”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试探。像是在念一段他一个人反复看了无数遍的录影带，已经把每个画面都记进骨头里了，以至于再拿出来的时候，都不需要加任何情绪。

劳拉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整个人在往下坠。不是倒。是坠。像从很高的地方跳进很深的水里，还没触底。

“我以为你睡着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没睡着。”

“你——”

“我闭着眼睛，”他说，嘴唇动了动，“但你弯腰的时候，头发扫到我的脸。很痒。我没忍住，差点动了一下。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睁开眼睛会怎么样。”

劳拉看着他。七年的时光同时挤压到一个瞬间里，把十七岁夏天那个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压爆了，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写着同一句话：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的脸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那种被当众翻开日记第一页的灼烫感，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那双蓝眼睛里的冷静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被十七岁的自己迎面砸了一拳的慌乱。

“所以，”卡洛斯说，嘴角那个不对称的弧度终于出现了，带着一点很轻的、压不住的笑意，“你先回答我：以前趁我睡着偷亲我的人是谁？然后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天台很安静。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动她的黑头发。她的蓝眼睛里有光在晃，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再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卡洛斯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认真的？

劳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多无力。她的脸更烫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天台地面的瓷砖缝，发出一声轻响。

“我——车快到了。”

“劳拉。”

“我真的得走了。”

她转身的速度快到自己的头发甩起来扫到了自己的脸。她没有跑——跑太丢人了——但她走路的步伐已经接近了某种临界速度，介于“快步走”和“落荒而逃”之间。她的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拽了一下没拽住，干脆就那么挂着，推开天台的门，高跟鞋在楼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劳拉！”

她没有回头。

她一路冲下楼梯，冲出大楼，冲到街边的时候，网约车刚好停在面前。她拉开车门钻进去，报了一声酒店名字，然后整个人瘫在后座上，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十七岁干的事，二十四岁来还债。

手机在她包里震了一下。她不想看。她知道是谁。但她的手不听脑子的话，自己伸进包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这个问题我不急。七年都能等，再等几天也没关系。晚安，劳拉。”

她盯着屏幕，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敲鼓。她没有回。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转头看着车窗外巴塞罗那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觉得今晚这个逃跑的姿势，大概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被他拿眼神调侃一遍。

但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需要时间。需要把“他知道”这个事实消化掉。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继续“从朋友做起”显然是行不通了，他在天台上已经把这条路堵死了。但如果不做朋友，那做什么？二十四岁的劳拉·莫雷蒂，面对鲜血面不改色，面对十七岁的偷亲记录，落荒而逃。

网约车在巴塞罗那的夜色里往前开。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忍住，翻过来看了一眼。

“对了，那次你亲的是嘴角。下次要亲就亲中间，我保证不躲。”

劳拉把手机狠狠塞进包最深处，拉上拉链，闭上眼睛，心跳声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