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称呼。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慢慢渗透的。最开始他叫她“劳拉”,跟以前一样。然后在某段语音的结尾,她听到他说“晚安,Lau”——尾音拖得不太长,像是试探。她没纠正。第二天变成了“Laurita”,第三天变成了“Orejitas”——“小耳朵”,因为她每次都把头发别到耳后。劳拉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回了一条消息:“你再叫这个我就把你的号码拉黑。”他秒回:“那我叫你什么?Morritos?”
“……你敢。”
“Morritos。”——“小嘴巴”。
劳拉盯着屏幕,脸从耳根烧到脖子,然后她做了一件非常不像自己的事——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拍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天哪”。
手机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逗你了。今天叫你Laura,正常的Laura。”
“谢谢。”
“晚安,正常的Laura。”
她捧着手机,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她愿意承认的还要多。
吃饭频率在摩纳哥站之后并没有降低。下一站是阿塞拜疆,赛道穿过巴库的老城区,围场周围全是陌生的街道和语言。她以为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会比较收敛——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
他提前三天就开始给她发消息:“巴库有家羊肉做得特别好的店,我查过了,离围场走路八分钟,没有F1标识,不会被拍到。”她回了一句“你怎么每站都在做餐厅攻略”,他秒回:“这是围场文化,你不懂。”
巴库第一顿饭,他跟她说这家羊肉用了一种他不认识的香料,让她尝尝能不能辨认出来。她尝了。没辨认出来。他说没关系,下一站还有一家。
“你还安排了下一站?”
“我当然安排了下一站。银石附近有一家英式早餐,不太行。边上还有一家,牛排还可以。”
“你的赛道简报里面是不是夹了餐厅名单。”
他没有否认。他吃饭的时候接了一个工程师的电话,用英语说了一串轮胎数据,挂了之后无缝切回西班牙语问她“你觉得这道菜是不是比昨天那家强”。劳拉咬着勺子,觉得做他大脑里的任务切换系统应该很累。
然后她就习惯了一个新节奏——围场,医疗中心,下午下班,晚餐。每周大概三四顿。他的留言里会夹带菜单预览:“今晚那家甜品有巧克力熔岩蛋糕,提前跟你说一下,免得你到时候说饱了。”她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被他算计了——不是被算计了钱包,是被算计了偏好。
有一次她问他:“你为什么每一站都知道哪里好吃。”
“因为我每一站都在想一件事——今天下班能不能带你吃饭。如果不行,就明天。如果明天不行,就后天。所以提前准备比较省事。”
“这哪省事了。”
“省你拒绝我的时候我再找备选方案的时间。”
她没说话。她转头看着窗外巴库老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从对面看着她,没有追问。
然后阿塞拜疆站结束之后,他们一起吃了一顿很晚的晚饭。餐厅已经快打烊了,老板看在卡洛斯提前打过招呼的份上给他们留了一张靠着窗的小桌子。窗外是巴库古城墙上的灯光,她的黑头发被空调吹得有点乱,蓝眼睛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没那么透彻,倒像深海的颜色。他在对面坐着,没怎么吃,看了她很久。
“你今天怎么不抢着付账了,”她说。
“抢累了,”他说,“今天让你。”
“你居然会让。”她掏出钱包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点认真——不是严肃,是那种在想事的、安静的看着她。
“我想试试。如果我不抢,你请一顿,是不是也算你请我吃饭。”
“这不废话。”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把盘子推开,往前倾了一点,棕眼睛在灯光下很深,嘴角带着笑。
“你请我吃饭,就代表你不只是被动地被我拽过来吃东西。你也在主动待在我身边。”
劳拉掏钱包的动作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她把手从钱包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账单,站起来去柜台。
“这顿我请。”她说。
“好。”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走到柜台前,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
他没有跟上去。他低头笑了很久。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夜风从里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和水草的腥气。劳拉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他注意到,但没说话,只是换到了风刮过来的那一侧。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以后不用每顿都搜。直接问我就行。”
“问什么。”
“问我想吃什么。”
他走在她旁边,顿了一下,然后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了眼角。
“好。”
“但别天天问,一周三四次可以了。”
“那就一周四次。”
“三次。”
“四。我让步了,原来每天都想。”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清晰,鼻梁的线条从眉骨往下延伸得很利落,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但嘴角是压不住的那种笑。
“随便你。”她说。他嗯了一声。听起来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