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没开车?”劳拉问。
“没开。”
“那走吧,我送你。”
她叫的车停在路边。上车之后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没有人说话。索契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内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司机放的俄语电台,一首旋律很慢的老歌,歌词听不懂,但调子很温柔。车窗外面偶尔闪过奥林匹克公园的白色建筑轮廓,在夜色里像没融化的雪。
他的手指在座位上动了动,碰了一下她放在座垫上的手背。
然后轻轻一握没松。
劳拉没有转头看窗外。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慢慢展开,然后拢住。
酒店到了。她扶着他——其实他根本没醉到需要扶的程度,他只是走得很慢,把十几分钟的夜路走出将近二十分钟。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把两个人长长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影子里他握着她的手。到酒店大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今天那个记者问我,你是不是特别的。”他说。
劳拉抬头看他。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额头、鼻梁、下颌线,还有那双棕眼睛,在深夜的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我说你是特别的,”他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扰到什么,“其实我想说的是——你不在的这七年,我每次跑完比赛都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不是少了奖杯,是少了你在看台上。”
“卡洛斯——”
“然后今天我出最后一个弯看到格子旗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我赢了’,而是‘你在看’。你看到了。”
她看着他。蓝眼睛里没有躲。
“我看到了,”她说,“我从头看到尾。每一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隔着十厘米的并肩,是真正面对面。他们的距离大概只剩一个手掌。她没退。
“劳拉。”
“嗯。”
“我可以——”
她没说话。他的脸靠近的时候,她闻到了他呼吸里残留的香槟,微甜的,微苦的,带着发酵过的葡萄和一点点晚风夹带的海水味。她的睫毛往下垂了一点,能看到他的嘴唇——离她的只有不到三厘米。
然后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电动车从酒店侧门拐出来,车灯刷地闪过他们的脸,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像冰水浇在一个刚燃起来的火苗上。劳拉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卡洛斯掌心滑出来,脚后跟踩在地面一块松动的地砖上,人往右晃了一下,肩膀撞上了酒店门口的柱子。
“——”她没喊出声,但表情完美诠释了那个词的发音。
卡洛斯的反应倒是很淡定——他甚至没去看那辆电动车,只是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了才松开。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是那种被打断之后的无奈。又好气又好笑,但笑意比任何成分都多。
“我等了七年好不容易靠近一次,”他抬头看月亮,语气诚恳得像在向天空汇报,“被一辆电动车搅黄了。”
“这可能是某种信号。”劳拉揉着撞到的肩膀,声音还有点僵硬。
“什么信号。”
“让你开车慢一点。”
他看着她,她觉得这个人下一秒就要笑出声了——但他忍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插进裤袋里,正式得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那下次我不问了。”
“什么?”
“下次我不先问‘我可不可以’。电动车都没有时间反应。”
劳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敢,想说谁让你问了,想说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已经退到了大堂旋转门的旁边,看着她,微偏了一下头,右眼轻轻一眨。
又一个Wink。今天的第二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的时候,隔着玻璃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比Wink更慢,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安静。
劳拉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自己还没平静下来的胸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电梯口。她今晚第二次想,怎么会有这种人,能在切蛋糕和差点接吻之间无缝切换,能在全世界都看着的时候像一位冠军,在她面前的时候像一只没得到零食、失望垂耳的大型犬。
不,她才不会被他知道这个比喻。
她转身往自己酒店的方向走,夜风灌进她被雨淋过又被海风吹过的裙摆,有点凉。手机震了。
“到房间了。你的车子还在楼下等你。晚安。另外,我明年还会拿冠军的——不是为了让你看,就是通知你一下,下次不要站在柱子旁边。”
她盯着屏幕在夜风里站了五秒钟,然后低下头,压着嘴角,发了一句“晚安,冠军先生”。
已发送。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下次不要被电动车打断。”
回复几乎是秒到。只有一个单词。
“De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