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不通,人就会生病;货殖不通,天下也会生病。这四者,缺了谁,这天下都难真正安康富足。”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更“超前”的概念:“我把这种能让土地多产粮食、让工匠造出更精良物品、让流通更有效率的本事,叫做‘生财之力’或者‘造富之能’。”
“这能力越强,天下能养活的安分百姓就越多,日子就越好过,国家自然就越稳固。这可比空谈道德文章,更关乎实实在在的民生呢。”
孙举人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小友这‘生财之力’说,新颖别致。依你之见,这‘商’与你这‘生财之力’,又有何深层关联?莫非多几个商人,这‘力’就强了?”
“关联可大了!”李令双解释道,“商人行走四方,见多识广。他们为了赚取利润,天然就会去寻找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哪里又急需什么货物。”
“这个过程,本身就在促进各地物产、技术的交流。比如,一个商人发现某地产出一种新染料更鲜亮持久,他就会把这染料贩运到织造发达之地。”
“织工用了更好的染料,织出的绸缎更美,就能卖出更高的价钱,这就鼓励了更多人研究更好的染料和织法。”
“你看,商人的求利之举,是不是无形中推动了染织技术的进步?这就是‘商’刺激了‘工’的改良,最终提升了咱们说的那个‘生财之力’。”
青衣男子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如此说来,商如活水,不仅能流通货物,亦能……激发死水微澜,引动变化?只是这变化,好坏难料。”
“公子说到点子上了!”李令双赞道,“所以这才需要‘士’啊!需要好的规矩、律法来引导这活水,让它去浇灌良田,而不是肆意泛滥成灾。”
“譬如设立公平的市易法,惩处欺行霸市,保护诚信经营的商人,这不就是读书人该琢磨的事么?”
孙举人此刻已是心潮起伏,他发现自己多年来笃信的等级观念,被眼前这人用一连串朴实又紧扣实际生活的例子,冲击得有些松动。
孙举人听得入神,只觉眼前仿佛被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看到的景色与以往大不相同。
他的语气已带上了真正的请教之意:“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友这些鞭辟入里的见解,究竟从何而来?孙某自问也读过不少杂书,却未曾闻此等通透之论。”
李令双闻言,脸上一滞,“呃”了一下后,半真半假地道:“哪里是什么师承。不过是早年机缘巧合,遇着一位自极西之地‘欧罗巴’渡海而来的色目客商,听他讲过些他们那边的风物见闻,又杂糅了自己平日胡思乱想罢了。”
“那位客商曾说,在他们那里,精于算术、格物、造船、制器之人,颇受重视,其国主甚至设立专门学院鼓励钻研,其商船亦能远航万里,互通有无。”
“我听了,便觉得有些道理,与我们这边的情形参照着瞎想了一番。”
“欧罗巴……”孙举人喃喃重复,眼中竟泛起一丝向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有生之年,能去那等海外异邦游历一番,见识迥异之风物文明,该是何等幸事!”
李令双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刚来这朝代时,可是特意买了书来了解这个大雍朝的时间线。
这时期,若按她前世的历史参照,欧洲那边恐怕正处在中世纪尾巴和文艺复兴开端的混乱交界期,远航路上海盗横行,各国间战乱频仍,打得跟一锅热粥似的。
这位孙大才子一个文弱书生跑过去,那不是给海盗送菜,就是给乱兵当炮灰!
她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只能挤出两声干笑,含糊劝道:“呃……这个嘛,海外风高浪急,路途又险又远,着实不是易事。孙兄若有意,还是……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为好。”
小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见姑娘侃侃而谈,连举人老爷都频频点头,最后甚至生出“万里远游”的豪情,心中对姑娘顿起敬佩之情。
青衣男子将李令双那一闪而逝的古怪神情尽收眼底,再看她一本正经劝孙举人“从长计议”的模样,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举杯,以茶代酒,向李令双的方向微微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