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干笑两声,搓着手道:“哎哟,这位公子可冤枉死老婆子了!我、我哪知道手下人是从哪儿弄来的人?”
“兴许……兴许是这丫头自己愿意,胡乱攀咬呢!空口白牙的,总不能她说啥就是啥吧?”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杆又挺直了些,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纸来,抖开递到李令双面前,“您瞧!契书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丫头也是亲自画了押的!这总做不得假吧?”
那是一张略显粗糙的棉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李令双接过契书,眉头蹙得更紧,问向那姑娘:“这画押……又是怎么回事?”
林姑娘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声音哽咽:“他们……他们逼我的。说不画押,就要我的命。”
情况一下僵住了。没有契书,林姑娘是苦主,道理全在己方。
可这契书在手,白纸黑字加红手印,到了公堂之上,官府多半会认这“凭证”。
老鸨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见李令双面有难色,胆气又壮了几分,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公子,您也瞧见了。这世道,什么事都得讲个规矩、凭个契据不是?”
“空口无凭的,说到天边去,老婆子我也是照契办事,就算告到县太爷那儿,我也是占理的一方!”
一直静观其变的燕扶,听到此处,忽而开口,“这位孙举人,学富五车,于律例文书想必甚是精通。”
“孙兄,不妨细观此契,看看其中……可有何不妥之处?”
李令双立刻会意,将手中的契书往孙举人面前一递,嘴里附和道:“对对对,孙举人您是读书人,学问大,快帮忙瞧瞧,这契书写得是否周全?”她一边说,一边朝着孙举人飞快地眨了眨眼,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孙举人清了清嗓子,双手接过契书:“既如此,孙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仔细观摩一番。”
他装模作样看着契书,口中还念念有词:“立契人……林林釉卿林氏……自愿卖身……银钱二十两……”看着看着,他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伸向桌上的茶壶,“……哎呀!”
只听“哐当”一声轻响,茶壶被他“不小心”碰倒,半壶温茶不偏不倚,全泼在了那展开的契书上!
“啊呀!糟了糟了!”孙举人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袖子就往那湿透的契书上按去,用力擦拭,“在下失手!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褐色的茶渍迅速在棉纸上洇开,墨迹遇水,立刻模糊成了一团团混沌的污痕。
“我的契书!”老鸨尖叫一声,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猛地扑过来就要抢夺。
“慢着!”李令双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也抓住了契书另一边,正好与孙举人一左一右扯住了湿淋淋的纸张。她一脸“焦急”,冲着孙举人“埋怨”道:“孙举人!湿了的纸哪能这么擦?得平铺开晾干才行!你快松手!”
“是是是,兄台说得对,是孙某心急了!”孙举人连连点头,手上却“慌乱”地又用力擦了两下。
两人一个说要“晾干”,一个忙着“擦拭”,手下却都不松劲,嘴里还在互相“指责”。
只听得“刺啦”一声轻响——那本就泡软了的棉纸,竟被两人从中间生生扯成了两半!
孙举人手里攥着大半张,还在徒劳地用袖子抹着上面糊成一团的墨迹。
李令双则捏着剩下的一小半,僵在原地,看着手里残破的纸片,脸上适时地露出混合着惊愕、懊恼和无措的复杂表情,嘴里喃喃道:“这……这怎么就……扯坏了呢?”
老鸨保持着扑抢的姿势,瞪着地上几滴茶渍和两人手中已然不成模样的“契书”,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