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袖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看着李令双胸口洇开的血迹,声音都在发抖:“李姐姐……你、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掳走她们的,竟是那客栈里看似寻常的送酒小二。那人伪装殷勤,递上一壶掺了迷药的酒水,不过须臾,二人便昏沉不醒。再睁眼时,已是在颠簸的马车之中,手脚皆被粗绳捆缚,动弹不得。
危急关头,李令双强压着心头慌乱,趁赶车歹徒不备,费力褪下头上仅有的钗环,借着车帘缝隙悄悄丢出,只求能留下些许踪迹,盼有心人察觉。
林袖卿出身贫寒,头上从无半点贵重饰物,只能攥紧拳头,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那些钗环微薄,未必能引来救兵,可事到如今,哪怕一丝微茫希望,也胜过坐以待毙。
终究,还是被歹徒发现了端倪。
为首的歹徒名唤王柏,素来与江彧有仇,手下弟兄多栽在对方手里,如今好不容易擒住江彧的妻室,见她竟敢暗中做手脚留线索,当即恼羞成怒,目露凶光。
二话不说,一柄短刀直刺而来,狠狠扎进李令双胸口。所幸他忌惮江彧权势,不敢真下死手,只取了皮肉之伤,可即便如此,鲜血依旧喷涌而出,瞬间染红衣襟。
李令双垂眸望着胸前那片刺目猩红,心头何尝不是翻涌着惊惧,可她分毫不敢显露。身旁的林袖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濒临崩溃,若是她再自乱阵脚,二人今日怕是都要葬身于此山洞之中。
“无妨。”她压着胸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笃定的安稳,“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失踪的消息,定会有人察觉,救兵很快便会寻来。”
林袖卿嘴唇哆嗦不止,满心担忧堵在喉间,终究是化作一声轻叹,咽了回去。
便在此时,一缕微凉夜风猝然从山洞深处吹来,轻轻拂起李令双鬓边散落的碎发,扫过她染了薄汗的额头。她心头骤然一动,强撑着侧过身,朝山洞深处望去——漆黑的甬道尽头,竟有源源不断的风灌入,显然另有通路。
“深处有风,”她敛声,附在林袖卿耳边低语,“这山洞,想必还有别的出口。”
林袖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漆黑深处望不见尽头,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压低声音道:“若是出口太过狭小,咱们根本无法脱身,该如何是好?”
“事到如今,只能赌这一把。”李令双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路。
林袖卿咬碎银牙,借着微弱光影,在身侧地上摸索到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块,低下头,拼命摩挲着脚上的粗绳,一下又一下,指尖被磨得生疼也全然不顾。
二人摒住呼吸,摸黑朝着山洞深处踉跄前行。洞内通道愈发狭窄,两侧嶙峋怪石擦着肩头而过,硌得皮肉生疼,李令双心中亦是七上八下,生怕前路骤然断绝,沦为绝境。
好在二人身形皆纤细,侧身挤行,堪堪能过。又往前摸索十余步,眼前骤然豁然开朗,月光穿透夜色,倾泻而入,晚风扑面而来,扫尽洞内的阴寒压抑——当真寻到了出口。
二人刚钻出洞口,尚未站稳脚跟,身后便骤然传来歹徒暴喝,声嘶力竭:“人跑了!快追!”
李令双回头望去,只见两道火光在林间飞速晃动,歹徒离得越来越近。她喘着粗气,胸口伤口因急促动作,疼得她浑身发颤,当即当机立断:“分开跑!两条岔路,至少能有一人脱身!”
林袖卿眸中满是犹豫,可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终究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左侧岔路狂奔而去。追赶声在岔路口顿了一瞬,随即尽数朝着李令双这边追来。
身后歹徒的怒吼声愈发清晰:“别让那妇人跑了!再跑,便放箭射杀!”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拼尽全身力气往前狂奔,脚下枯枝碎石遍地,磕得脚踝生疼,胸口的伤口更是随着奔跑的动作,一阵阵撕扯剧痛,鲜血再次浸透方才草草按住的衣料,不断渗出。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弓弦轻响。
李令双余光瞥见箭矢破空袭来,本以为避无可避,只听耳边嗖地一声锐响,那支箭擦着她身侧掠过,径直射中身后一名正拉弓的歹徒。
紧接着又是一道破风之声。她下意识回头,只见第二名歹徒搭弓的手还未落下,已然中箭栽倒在地。
李令双脚步一软,险些栽倒。她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慢慢抬起头——
山坡上,月色下,一人立于高处,玄色衣袍被夜风吹起,手中长弓尚未放下。月光勾勒出他清冷挺拔的轮廓,眉目如霜,周身气势凛然。
是江彧。
他身后跟着燕扶和几名卫所兵,几人都带着弓箭。
江彧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在她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燕扶站在他身侧,视线也落在她身上。眸中情绪翻涌复杂,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种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
“李夫人……”燕扶走上前,扯下衣襟,想替她包扎。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李令双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江彧还站在山坡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燕扶,你来了。”李令双声音发哑,“多谢你们,若再晚来一步,我今日便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燕扶攥着那块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头翻涌着无尽的后怕,他根本不敢深想,若是寻觅不及、若是晚了一瞬,眼前这人,便要从此消散不见。
片刻后,他把布递给了旁边的人,退开一步。
“先给夫人包扎。”他说。
那兵士接过布往李令双胸口缠。李令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江彧开口:“去查验那两个歹徒,若有活口,尽数带回。”
两名兵士应声跑过去查看。不一会儿,一人回头禀报:“大人,尚有一人气息未绝。”
“留其性命,带回审问。”江彧收了弓,迈步走过来。
他走近时,李令双正被人扶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没让它落下来。
江彧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眉间隐有忧色。
“你来了……”她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声音发颤:“我是不是……快死了?”
江彧垂眼看她。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全是血污,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不会的,”他说。清冷的声线自头顶落下,不似平日那般疏离,多了几分沉定的安抚,“我这就带你回去疗伤。”
“可是流了好多血……”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万一伤口好不了呢?万一以后落下病根呢?”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了。
江彧看着她,薄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安慰。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燕扶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攥着剑柄,指节都泛白了。
李令双还在哭,声音不大,就是眼泪止不住。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江彧看了她片刻,忽然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李令双一愣,随即悄悄弯了弯嘴角。血还在流,她是真怕自己走动会血崩,有人抱着走,自然再好不过。
江彧没看她,只对身后的人说:“收拾干净,回去。”
他迈步往山下走,步伐平稳。
李令双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还有风尘仆仆的气息。她偷偷抬头,看他绷紧的下颌线,看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看他目视前方、谁也不看的样子。
平日里他总是寡言冷淡,疏离客气。可危难之际,却还愿意来救她的。
心头悄然一暖,她默默想着:江彧此人,外冷心善,原是极好的。
她眼眶尚红,泪珠凝在睫间,身子因方才的惊惧还在微微轻颤。不由自主地,她轻轻靠在他怀中,寻那一点安稳。
江彧臂间微微收紧,力道稳而轻柔,将她护得更妥帖。他转身,踏着林间月色,一步一步往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