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被衙差摔了个狗吃屎,也顾不得疼,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疯跑出去。
他一路上连口水都不敢喝,拼了命往淞河方向跑,就怕事情办砸了,落得和刘氏一样的下场。
现在稍微一停,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毒马上就要发作似的。
跑了快半个时辰才到河边,王柏口干舌燥,趴在岸边猛灌了几口凉水,心里的那股邪火才稍稍压下去点。
他喘着粗气,沿着河岸找了半天,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到那条该出现的船。
找不到接应的人,王柏急得心口发疼,眼前阵阵发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在冷风里傻等。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河面都暗了下来,才远远看见有条不起眼的小船慢悠悠划过来,船头果然绑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王柏大喜过望,连忙跑过去,左右看看没旁人,压低嗓子朝船上喊:“清水东流,明王护佑!”
船上摇橹的人动作一顿,把船慢慢靠了过来,停在岸边,也低声回了一句:“圣火西来,照我前程。”
暗号对上。王柏心里一松,轻车熟路地跳上了船。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船夫默默摇着橹,小船逆着水流,朝上游划去。
大约行了十几里,在一个荒草萋萋的野岸边停了下来。
王柏下了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熟练地把下半张脸蒙得严严实实。
刚收拾好,就见一个扛着锄头、锄柄上同样绑着红布条的农夫,从不远处的小路上走过。王柏立刻跟上。
那农夫走到一个破旧凉亭附近,脚步不停,只往亭子里瞥了一眼,便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远了。
王柏会意,将目光投向凉亭。只见里面坐着一个同样作农夫打扮的男子,脸上戴了个粗陋的木雕面具,看不清长相。
“王执事,许久不见。”那人没动,淡淡道:“此来何事?”
王柏迅速扫了一眼凉亭四周。这地方夏天或许还有人乘凉,如今天寒,荒凉得很,鬼影子都没一个。
这位堂主每次见他,打扮都不同,有时像行商,有时像游方僧,这次倒像个老实庄稼汉。
“堂主,”王柏上前一步,“属下此来,是有桩大买卖要禀报。大后日,有一批官粮要走水路运往青州。”
堂主没立刻接话,沉默片刻才问:“消息可准?”
“属下敢拿性命担保!”王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大后日酉时三刻,粮船会在杨柳渡码头靠岸补给休整,千真万确!”
堂主又沉默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转了话题:“今日总堂的圣使驾临咱们分堂。前阵子我们截了县衙一批货,没往上交,圣使此来……不知是传教,还是来兴师问罪。”
他顿了顿,站起身:“另外四位执事也都到了。前几日寻你不见,你既然来了,便随我一同去候着圣使吧。”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往凉亭柱子上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王柏见状,心里急得火烧火燎,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也只能有样学样,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假装打坐,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擦黑。
不远处才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王柏抬眼望去,只见领头的是个身量纤细的少女,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容貌;她身后跟了七八个大汉。
堂主听到动静,早已站起身。待那行人走近,他便迎上前,王柏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走到对方近前,王柏将对方看得真切。
她大半容颜皆被遮掩,唯独一双明眸露在外间。天生带着西域独有的明艳骨相,瞳仁在暮色里显得又黑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琉璃,顾盼间自带一股清冷又捉摸不定的神采。她身上裹着件素色斗篷,即便如此,仍能看出身段窈窕曼妙,腰肢不盈一握。
王柏看得口干舌燥,却不敢多看,连忙低了头。
“光明教和县分堂堂主宋无常,拜见圣使。” 堂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光明教分堂执事王柏,拜见圣使。”王柏有样学样。
那被称作圣使的少女略一抬手,做了个“免礼”的姿态,声音透过白纱传来:“带路吧。”
堂主魏无常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和王柏走在前面引路。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穿行,最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高土坡前停下。
宋无常拨开坡前茂密的枯草藤蔓,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莫一人来高,往里看去,深不见底,只有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王柏心里直犯嘀咕:这鬼地方……
宋无常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圣使和随从紧随其后,只留了一个大汉守在洞口把风。
洞内起初狭窄,走了十来步便豁然开朗,空气虽然浑浊,却并不憋闷,显然另有通风之处。甬道两侧的土壁上,偶尔能看见人工开凿的痕迹。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间砖石砌成的墓室。
墓室不大,角落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火光跳跃,映照着墙壁上半斑驳脱落的壁画。
那壁画色彩暗沉,画着些扭曲的人形和难以辨认的符号,在摇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诡异阴森。
墓室里早到了四位蒙面执事,见到圣使,都毕恭毕敬地行礼。
那圣使却并不热络,只淡淡扫了一眼,问道:“丰安县乃我教最大分堂,为何只见这几位执事?”
堂主连忙躬身解释:“回圣使,执事虽只几位,但信众甚多,遍布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