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VIP层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未停的雨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顾景寒站在病房外的观察窗前,就像被钉在了原地,直挺挺的。
隔着玻璃,凝视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
苏悦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与病床上的枕头融为一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弱的阴影,氧气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随着微弱的呼吸泛起浅浅的白雾。
各种监测仪的线路和软管在她身上蜿蜒,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禁锢在病榻之上。
那么脆弱,那么易碎。
而最刺痛顾景寒眼睛的,是紧紧守在病床旁的那个身影
——陆逸辰。
他头上缠着纱布,额角还渗着隐约的血迹,手臂上也打着固定,形容狼狈憔悴,可他却固执地坐在那里,
一只手甚至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着苏悦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愧疚和一种……类似于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这一幕,像一把在冰箱里刚取出的匕首,狠狠捅进顾景寒的心脏,然后残忍地转动。
疼痛,冰凉!
医生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女性患者……选择性失忆症……思维和反应能力可能会暂时退化……只反复念叨一个名字……‘逸辰’……”
选择性失忆。
忘了一切。
忘了他。
只记得陆逸辰。
呵……多么讽刺!!。
他几乎付出了一切,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为她扫清障碍,为她遮风挡雨,甚至刚刚还在为她抵挡林曼妮的明枪暗箭。
可最终,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她潜意识里寻找的,她空白世界里唯一残留的印记,竟然还是那个曾带给她无数伤害的这个懦弱男人。
就因为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刹那,是他坐在她身边?
就因为那张染血的脸、那个试图保护她的姿态?
成了她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扭曲的影像?
一股混合着剧痛、不甘、嫉妒和深深无力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四肢和内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攥紧拳头,刚刚在楼梯间砸破的指骨再次渗出血丝,沾染在冰冷的窗台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心里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他想冲进去,想大声告诉她,我才是那个一直在你身后的人!
我才是那个为你母亲找来肾源、支付所有费用的人!
我才是那个怕你难过、暗中为你摆平麻烦的人!
可他不能。
医生的话同样警告着他
患者现在极度脆弱,大脑经不起任何刺激,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或她不熟悉的“陌生人”的强行靠近,都可能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导致情况恶化。
“陌生人”。
这三个字像利剑一样刺穿了他。
在她现在的世界里,他顾景寒,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需要警惕的、会让她害怕的陌生人。
而陆逸辰,却是她唯一的安全区。
苏悦躺在纯白的病床上,被柔软的被子包裹着,却显得异常娇小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片白色吞噬。
就在这时,她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长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在眼睑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氧气面罩下溢出,带着痛苦的颤音。
她秀气的眉头因不适而轻轻蹙起,仿佛正努力挣脱一场无尽噩梦的纠缠。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蕴含着各种生动情绪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厚重迷雾的琉璃,空洞、迷茫,找不到任何焦点。
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缓慢地、无助地转动着,映照出天花板上陌生的冷光面板、那些盘旋缠绕的陌生管线、以及闪烁着不明所以数字的仪器屏幕……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那么冰冷,那么令人恐惧。
一种源自未知和孤寂的巨大恐慌,如同冰冷潮水般迅速淹没了她初醒的懵懂。
她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氧气面罩上的白雾氤氲加快,插着留置针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却又因虚弱和疼痛而无力地落下。
陆逸辰一直紧绷着神经,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
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起,猛地俯身靠近,动作急切得甚至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他也顾不上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张苍白的小脸上。
“悦悦?你醒了?别怕,看着我,我在这里!我在这儿!”
苏悦看着这张脸……额角贴着纱布,边缘还渗着隐约的暗红血迹,脸色憔悴,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充满了红血丝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好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很可怕的时候……他好像……在保护我?
混乱的思绪无法组织,但潜意识深处那个被血腥和恐惧烙下的印记,却在此刻发出了微弱的光。
像迷路的孩子在漆黑森林里看到了唯一一点模糊的灯火,即使不确定是否安全,也本能地想要靠近。
“逸…辰…哥……?”
语调是陌生的、不确定的,带着孩童学语般的生涩和试探,仿佛在确认一个模糊的符号。
停顿了一下,身体的疼痛和无处不在的不适感袭来,她的声音带上了更明显的哭腔和脆弱,
“……疼……好疼……怕……我害怕……”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窗外顾景寒的心上。
“不怕不怕,没事了,都过去了……”
陆逸辰连忙轻声安慰,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医生在呢,很快就会好的。”
苏悦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仿佛他是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顾景寒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转过身,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那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窒息感。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将所有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和哽咽死死压回胸腔。
他不能再看下去。
邵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他这副样子,重重叹了口气,递过一支烟,想到是医院又收了回去:
“寒哥……这……怎么回事?”
“查清楚。”
顾景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冰冷,
“那辆撞他们的车,是意外,还是人为。我要最快知道结果。”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严肃,所有的痛苦被强行转化为燃烧的怒火。
如果是意外,他认了。
如果是人为……尤其是如果和林曼妮有关……他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寒光。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