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暖橙色的光顺着医院病房内的百叶窗缝隙淌进来,在地面织出长短不一的条纹。
陆逸辰拎着纸袋站在病房门口,指尖把袋子捏得发皱。
袋子里是他特意绕路去买的草莓蛋糕,奶油上嵌着三颗新鲜草莓,他记得这是苏悦以前最喜欢的蛋糕款式。
可此刻,这甜香拿在陆逸辰手里,却像烫手的山芋,让他连推开门递给她的勇气都要努力做着心理建设。
他想起半小时前在办公室,顾景寒死死盯着他的眼神,想起那句“你只是个工具”的潜台词,
喉咙发干,喉结滚动了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拧开了门把手。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划破了病房里的宁静。
楚炎正坐在床边,拿着温毛巾帮苏悦擦手。
苏悦娇小的身体乖巧地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洗得发白的猫咪抱枕,眼神空空地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连夕阳落在她发梢的金光,都没让她眼里泛起一点波澜。
直到听到开门声,她才像受惊的小兔,猛地转头,身体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可当看清来人是陆逸辰时,她眼里的警惕瞬间就碎掉了。
空洞的瞳孔里像是突然落了一把星星,泛起了亮晶晶的光,苍白的小脸绷了绷,然后委屈地瘪起嘴来,像被遗弃很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家长。
“逸辰哥……”
她的声音细得像丝线,带着哭腔,没输液的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朝着陆逸辰的方向,指尖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怕他又突然消失。
走廊转角的阴影里,看着这幅画面的顾景寒心脏猛地一缩。
他刚才跟着陆逸辰过来,没敢靠近,只敢躲在这暗处,却还是被这一声“逸辰哥”扎得心脏生疼。
他靠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指甲用力的都要掐进墙缝里,
粗糙的墙面磨得指尖发麻,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酸涩。
他想起自己为了让苏悦能吃口热的,从来没下过厨房的他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想起为了护着她,连夜收集苏哲的黑料;
想起她看到自己时,那像见了狼似的躲闪……
可现在,她对着陆逸辰,却像在海水里飘荡的人找到了唯一的浮木。
陆逸辰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到床边,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握住苏悦的小手。
她的手冰凉凉的,指缝里还沾着猫咪枕的绒毛,被他握住时,轻轻抖了一下,却没躲开,反而更用力地回握。
“悦悦,我回来了。”
陆逸辰的声音放得很软,比平时工作时的语调温柔了十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温柔里裹着多少愧疚和无奈,
“对不起,我不该走那么久。”
苏悦没说话,只是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陆逸辰的手背上,烫得他手背发麻。
苏悦另一只手松开抱枕,死死抓住陆逸辰的衣角,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像她此刻揪紧的心。
“别哭,”
陆逸辰笨拙地用指腹擦她的眼泪,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照料婴儿,
“悦悦你看,逸辰哥给你带了草莓蛋糕哦,你以前最喜欢的。”
他打开蛋糕盒,甜香瞬间漫开,奶油的甜混着草莓的酸,飘到门口外的走廊里,钻进陆景寒的鼻子里,扎得他鼻腔发酸。
苏悦的目光被蛋糕吸引,抽噎着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看向陆逸辰,轻轻点了点头。
陆逸辰挖了一勺带着最大颗草莓的蛋糕,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悦嘴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来,悦悦,张嘴,啊~
尝尝最甜的这颗草莓。”
苏悦顺从地张开嘴,蛋糕的甜香让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满足。
她慢慢咀嚼着,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模糊的片段,带着点孩子气的、无意识的挑剔,小声嘟囔了一句:
“草莓…‘草莓侠’给的酸……甜的没给…”
陆逸辰的手猛地一顿,勺子差点没拿稳。
“……草莓侠?”
他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柔声问,
“悦悦,谁是‘草莓侠’呀?”
苏悦的眼神茫然了一瞬,似乎在努力思考,但很快就被蛋糕吸引了回去,没有回答。
她伸出小手指,指了指蛋糕上另一块稍微小点的草莓,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娇嗔:
“这个……有点酸酸……甜甜的,你肯定藏起来啦……”
这句话的语气和用词,完全不像失忆后心智退化的她,更像是一种……被某人长久“惯”出来的小习惯。
陆逸辰的血液仿佛瞬间冷了下去。
他太熟悉苏悦了,失忆前的她,虽然独立坚强,但在极度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这种带着点小狡猾的、挑挑拣拣的依赖感。
而这种情态,绝不是对着曾经那个需要她小心翼翼维护关系的“陆逸辰”的。
是顾景寒!
只能是顾景寒!
那个在他缺席的日子里,那个在他为了所谓大局权衡利弊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连草莓的酸甜都要为她细心区分,甚至给她冠上“草莓侠”这种幼稚又亲昵称呼的男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震惊涌上陆逸辰的心头,还夹杂着一丝被比下去的难堪。
他看着眼前对自己全然依赖、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另一个男人习惯性依赖的苏悦,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配合着扮演下去
“悦悦真聪明,发现逸辰哥藏了甜甜的啦。”
他动作有些仓促地挖了另一勺更红的草莓果肉,递到她嘴边,
“喏,尝尝这个,肯定甜。”
苏悦吃下草莓,甜甜的味道让她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咪。
她咽下蛋糕,心情似乎好了些,抬头看着陆逸辰忙碌的样子,又无意识地、含糊地蹦出一个词:
“……蠢蠢……”
陆逸辰的动作彻底僵住。
“蠢蠢”?
这绝不是骂人的话!这语气……带着点亲昵的、无奈的,甚至是……宠溺的抱怨?
是了,顾景寒那个人,嘴巴最毒,总是“笨蛋”、“蠢死了”地叫她,可眼神里的纵容却藏不住……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他们的互动已经亲密到了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