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小姐,齐二公子怎么……好像不太对劲?”小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和不安。
季灵汐没有回答。“进去吧。”季灵汐低下头,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迈步走进了驿站。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北境的风雪里走出来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齐怀煦走到门厅深处,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得厉害。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雪地里跑了很长一段路。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他的脸有些红——不是晒红的,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的红。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长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往后退了一步:“二公子?您怎么了?”长庚跟了齐怀煦好几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家二公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连老爷都不放在眼里,什么时候这样过?
齐怀煦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微微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变了。”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又像是一声叹息,被门厅里的穿堂风吹散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承认了一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长庚没听清:“啊?”他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等着。
齐怀煦放下手,睁开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水底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却汹涌得厉害。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什么。”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只是还有些哑,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余音还没有散尽,“去让厨房备热水。还有,她怕冷,让驿丞把地龙烧旺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那随意的底下,藏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
长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被叫住了。
“等等。”
“二公子还有何吩咐?”长庚回过头来。
齐怀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门厅外的院子里,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的房间,朝阳的那间,布置好了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目光也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布置好了,按您的吩咐,被褥全换了新的,还添了两个炭盆——”
“炭盆撤了。”齐怀煦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像是怕他说完似的,“她不喜欢炭盆,说闷得慌。换手炉。银丝炭,别用普通的,有味。”
长庚愣了一下,心说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嘴上却只敢应了一声“是”,便匆匆去了。他一边走一边想,二公子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齐怀煦独自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厅外的院子。
齐怀煦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手指有些笨拙,扣子解了两下才解开。领口松开之后,凉风灌进来,他却还是觉得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是烫的,在午后的微凉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去。
“变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可是——
那双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他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她那双眼睛——生气了瞪着他,委屈了含着泪,高兴了弯成月牙,不管什么时候都亮亮的,像是藏着两盏不会灭的灯。此刻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明亮,不躲不闪。
她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信,没有问他为什么六年不闻不问,没有问他是不是忘了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走吧。”他对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身边的长庚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好像刚才那个靠在柱子上失神的人不是他,“去前厅等着。她安顿好了,总要用饭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前厅走去,步伐恢复了少年时的洒脱利落,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带着一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架势。仿佛方才那个靠在柱子上失神的人,不过是一场错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正常。那颗心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着,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都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