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灵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凤冠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摘下来了,歪在床尾,几颗珠子从上面脱落,滚在褥子上,她没去捡。喜服也脱了,搭在床边的椅背上,凤凰的金线在晨光里黯淡了许多,不再像昨晚那样流光溢彩。她换了一件中衣,白色的,棉布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了。这是她从安定带来的旧衣裳,穿在身上软塌塌的,不像那件喜服那样硬挺挺地支棱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着自己的小腿。被子堆在腰以下,她没有盖,也不觉得冷。
她就这样坐了一夜。不是没有睡,是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地闭一会儿眼,又醒过来,醒过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要愣好几息才想起来——哦,是在齐府,是在新房,是洞房花烛夜。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关紧的门,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线烛光。后来烛光灭了,屋里变成一片漆黑,她还是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听着外间偶尔传来的声响——一声咳嗽,翻身的窸窣声,又一声咳嗽。每一声她都听见了,清清楚楚的,像是在她耳边响的。
此刻,外间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起床的声音——衣料的窸窣声,鞋子踩在地上的轻响,椅子被轻轻挪动了一下。然后是咳嗽声,比昨晚轻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的,闷闷的,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接着是门开合的声音,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是那种经过训练的、下人才有的轻。一个陌生的声音,低低的,在问什么。她听不清问的是什么,只听见齐怀瑾回答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含糊,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没听清那个字是什么。
季灵汐抱着膝盖,没有动。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扇窗上,落在窗花上那两只依偎着的鸳鸯上。那两只鸳鸯贴得那样近,头挨着头,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离她很近,又很远。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窗纸,远到她一辈子都够不到它们那样的亲密。
外间的脚步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小荷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怯怯的,带着几分犹豫:“姑……姑爷,我家小姐她……”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打断了,又像是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季灵汐闭上了眼睛。
小荷推门走进里屋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季灵汐还是听见了。她听见门轴转动的那一声细响,听见小荷跨过门槛时裙摆的窸窣声,听见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小荷站在里屋的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先从地上扫过——凤冠歪在床尾的地上,几颗珍珠散落在周围,在晨光里泛着白花花的光。喜服搭在椅背上,皱巴巴的,金线绣的凤凰皱得像是被人揉过的纸。绣鞋一只在床前,一只在桌子底下,东一只西一只的,像是主人脱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地方。她的目光从地上移到床上,看见自家小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抱着膝盖坐在床角,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的头发散着,乱蓬蓬的披在肩上,脸上的妆没有卸,胭脂糊了,眼下的粉也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看起来狼狈极了。
小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在外间的时候就看见了——新郎官昨夜是睡在外屋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见过小姐哭,见过小姐笑,见过小姐生气,见过小姐赌气,可她从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走到床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说:“小姐,……该起来了,还要去给公公婆婆敬茶。”
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季灵汐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底一片青黑,像是被人用墨笔在眼下画了两道。她看着小荷,目光空空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了好几息,那目光才慢慢聚拢,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腿放下来,双脚踩在地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坐得太久了,腿有些发麻。小荷连忙伸手去扶,她已经站稳了,轻轻地推开了小荷的手。
她起身,像个木头人一样,任由小荷摆布。
小荷端了热水来,她洗脸。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的时候,那股暖意渗进皮肤里,她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些活泛的光。小荷替她擦去脸上残存的脂粉,帕子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红,像是晚霞的颜色。她坐在妆台前,小荷站在她身后,替她通头发。梳子从发顶一直梳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把昨晚睡乱了的头发梳顺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睛红肿着,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什么表情。
小荷替她把头发盘起来,梳了一个妇人的发髻。这是一个她从未梳过的发式——所有的头发都挽到脑后,盘成一个圆圆的髻,用簪子固定住,不留一丝碎发。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发髻,忽然觉得那像是一座小小的坟,埋着什么东西。她把目光从发髻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脸上,又移开了。
换衣服的时候,小荷拿来了一件淡红色的襦裙。不是喜服那种浓烈的、灼目的红,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柔的红,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的胭脂。裙面上绣着折枝花,从裙摆一路延伸到腰间,枝叶缠绕,花开花落。这是新妇的衣裳,是她作为“齐家长媳”的第一件常服。小荷替她系好腰带,理好衣襟,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妆奁里取出一对玛瑙耳坠给她戴上。红色的玛瑙坠子在耳垂下方轻轻晃动,衬着她苍白的脸,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季灵汐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新妇的样子。发髻是端正的,衣裳是合体的,妆容是得体的。可那个人不是她。那个人是“大少奶奶”,是齐怀瑾的妻子。那个人坐在那里,端庄,沉静,眉目间带着新婚女子该有的温婉和羞涩。可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她转过身,朝里屋的门走去,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外间的晨光比里屋亮一些,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窗户半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味。屋里的陈设简单而雅致——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一张长榻,榻上铺着蓝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的丈夫,齐怀瑾,已经坐在了桌旁。
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藏青色的缘边,干净,素雅,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不见。他的面前摆着早饭——两碗白粥,几碟小菜,一屉小笼包,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茶气袅袅地冒着白烟。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盘起的发髻,到她淡红色的襦裙,到她耳垂上那对玛瑙坠子,到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移开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丫鬟。那丫鬟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目光低垂,一看就是在齐府伺候多年的、训练有素的贴身丫鬟。她的面相和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笑意。
看见季灵汐走出来,那丫鬟向前迈了半步,屈膝行了一个礼,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