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缱绻流年 > 第21章 第 21 章

第21章 第 2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入夜,整座齐府沉入了安静之中。

白日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退得很远,远到只剩下一片茫茫的寂静。

里间,季灵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微凉。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帐顶。

她睡不着。

她在想着那些账册。想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涂改的痕迹,那些被水渍洇开了的墨迹,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到处都是的签名——齐怀煦,齐怀煦,齐怀煦。每一个签名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那本蓝色的账册上,也钉在她的心里。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烂人管的账可不就是烂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那是一个人对自己彻底失望了之后,才能说出来的话。不是自嘲,不是赌气,是认了。他认了。认了自己是个烂人,认了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认了自己只会让所有人失望。他认了,认得很彻底,彻底到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她想起他离开时的表情——那种自我厌弃的、像是在说“你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表情。他的眼眶是红的,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站起来,撞到了门框,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停,掀开门帘就走了出去,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肯让任何人看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走出别人视线的人。

外间传来一阵咳嗽声。

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一声,停一会儿,又一声,又停一会儿。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从门缝里钻进来,不深,不重,可就是让人睡不着。她知道他一定也没睡。她听见他翻身的窸窣声,听见他呼吸时那种滞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杂音,听见他在咳嗽间隙里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些声音都不大,可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它们像是一滴一滴的水,落在她的心上,慢慢地、慢慢地,把她的心浸得又湿又重。

她躺不下去了。

季灵汐轻轻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没有去找鞋,就那么赤着脚踩在了地上。她没有犹豫,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朝里间的门走去。她推开那扇门,门轴在她手里慢慢地、慢慢地转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外间比里间亮一些。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床榻上,齐怀瑾正侧躺着,面朝外。他没有睡,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他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撑起来,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朝床边的矮几伸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情。他的手指在矮几上摸索着,摸到了茶壶的把手,握住,提起来,可茶壶比他想象的重,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壶在矮几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放弃,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双手捧着茶壶,想要往茶杯里倒水。

“我来吧。”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在这安静的夜里,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齐怀瑾的耳朵里。他的手顿住了,茶壶悬在半空中,壶嘴还在微微地颤。他转过头,看见了季灵汐。

她就站在里间的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衣摆长及脚踝,在月光下像一株安静的、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莲。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束,黑缎子一样垂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她赤着脚,脚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一样的光泽,十个脚趾像十颗小小的、圆润的玉珠子,并排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她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幅画,画的是月下美人图。

季灵汐已经走过来了。她的脚步很轻,赤足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矮几前,弯下腰,从齐怀瑾手里接过茶壶。季灵汐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半杯水。她把茶杯递给他,齐怀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滑过胸口,滑进胃里,把他方才那股因为咳嗽而起的燥热压了下去。

“我吵着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跑什么珍贵的东西。

“没有,”她说,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我睡不着。”

齐怀瑾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散开的头发,看着她穿着寝衣、赤着脚站在他床边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塌陷下去。她那么小,那么瘦,站在月光下,像一朵被风吹错了方向的花,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他心生怜意——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的、带着痛意的、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无力感。

他往床里移了移。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会把她吓跑。他的身体在床板上蹭过去,被子被他带起来,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他移出了一个位置,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躺下。他伸出手,拍了拍床板,动作很轻,可那“啪啪”的两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试探着,轻轻地,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应。

“上来吧。”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话。

季灵汐站在床边,看着他拍床板的手,看着他往里面移出的那个位置,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黑、格外亮的眼睛。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不是那种紧张的小鹿乱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破土而出、顶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的悸动。她没有犹豫,弯下腰,掀起床尾被子的一角。被子是棉布的,有些重,被她掀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药味,混着棉布被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干燥的、温暖的气息。她把被子掀开一个口子,侧身坐进去,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腿和脚。她的脚还是凉的,被子盖上去的那一刻,凉意被棉布裹住了,慢慢地、慢慢地被体温捂热。

两个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靠在床尾,盖着同一床被子。

被子不够宽。它本来是只够一个人盖的,现在挤了两个人,就显得捉襟见肘了。季灵汐的脚边露出了一截被角,齐怀瑾的肩膀那边也露了一截。可他们没有去扯被子,没有去争那一点点布料,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两条被画在同一张纸上却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被子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长,不过一臂之遥,可那一段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画了线,谁都没有越过去。

季灵汐的膝盖微微蜷着,齐怀瑾的手臂放在身侧,两个人的身体隔着被子,没有触碰。不是刻意避开,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谁都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小心翼翼的沉默。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中间那段空出来的地方,把那块布料照得发白,像是一条银白色的、窄窄的河。她在河的这边,他在河的那边。

安静了一会儿,是一种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带着几分试探的安静。

季灵汐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回忆往昔时才有的、淡淡的、柔软的怅惘。

“这样真像小时候。”她说。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被子上,落在月光照出的那条银白色的河上,落在自己微微蜷着的膝盖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很淡的笑。

齐怀瑾靠在床头上,听见她的话,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她蜷在床尾,被子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头散开的长发。月光照着她的脸,把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微笑照得很清楚。他的记忆忽然被这句话拽了回去,拽得很远,远到十几年前的冬天,远到那间烧着地龙的暖阁,远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却永远也忘不掉的日子。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着,窗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可暖阁里是暖的,地龙烧得旺旺的,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又铺了一层毛毯,毛毯上再盖一条大被子。他们三个人就挤在那条大被子下面,他靠在最里面,靠着墙;怀煦靠在中间,永远坐不住,一会儿动一下,一会儿又动一下;汐儿靠在最外面,离炕沿最近,每次都要他伸手拦着,怕她一个不小心滚下去。他有时会给他们读书。读《诗经》,读《论语》,读《山海经》。怀煦听不懂,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可他不会睡,他要等,等汐儿先困。他会在汐儿的眼睛开始打架的时候,忽然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然后开始编那些毫无逻辑的、前言不搭后语的、从他脑子里临时长出来的故事——什么会说话的青蛙,什么长了翅膀的乌龟,什么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兔子。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汐儿脸上了。汐儿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认真地听他讲那些根本经不起推敲的鬼话,还会在他讲到关键处的时候紧张地问“然后呢然后呢”。他就坏笑,故意停下来,卖关子,等她急得快要跺脚了,才慢悠悠地往下讲。等她终于反应过来那些故事都是他瞎编的,就会气得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打他。他就躲,往大哥身后躲,一边躲一边笑,笑得炕都在震。汐儿打不到他,就喊“大齐哥哥你看他”,他就放下书,伸出手,把怀煦从背后拽出来,说“别闹了”。然后怀煦就会老实一小会儿,乖得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可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开始新的花样。

齐怀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回忆的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十几年的岁月照过来的、带着暖意的、金黄色的光。

“嗯,”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叹息又像是微笑的、柔软的东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很久以前”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用舌尖品尝这四个字的味道。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那个可以在炕上坐一整夜、给弟弟妹妹读书的少年;久到怀煦还是那个会编乱七八糟的故事、会把汐儿气得直跺脚的顽劣孩童;久到汐儿还是那个会睁着圆圆的眼睛、认真地听他读《诗经》、会在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往他身上靠的小丫头。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掉进那汪寒潭,久到他的身体还没有变成一具需要靠药汤子吊着的空壳,久到他还可以伸出手,把她从床尾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他的笑容慢慢地淡了,像是被人用一块看不见的布,一点一点地擦去了。他的目光从回忆里收回来,落在现实中,落在被子中间那段空出来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距离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时的怀煦虽然顽皮,也会犯错,但是不像现在……”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摩挲着那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布料,像是在摩挲一件很珍贵却已经碎了的瓷器,想要把它拼回去,可怎么都拼不起来了。

那些烂账,那些亏空,那些破罐子破摔的话——“我就是个混蛋”“烂人管的账可不就是烂账”“铺子你收回吧,我管不了”——这些话像是一根一根的刺,扎在他的心里,不是今天才扎的,是扎了很多年,扎了六年,每一根都扎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深到和肉长在了一起,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一碰就是钻心的痛。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不重,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用手掩住嘴,把后面的咳嗽压了下去,可他的胸口还是起伏了一下,呼吸有些乱。

“我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被当年的事困扰,自责。”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落在那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海棠树上,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告诉过他很多次了,我从没怪过他。”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不论那件事发生多少次,我都会跳下去救你们。可是他,就是不放过他自己。”

季灵汐蜷在床尾,月光照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她听着他的话,听着他说“我从没怪过他”,听着他说“不论这件事发生多少次,我都会跳下去救你们”,听着他说“他就是不放过他自己”。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拧了一下,不重,可那一下拧在了一个很柔软的地方,拧得她眼眶发热。她想说到什么,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沉重到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们三个人身上,谁也搬不动,谁也逃不开。它就在那里,在每一次咳嗽里,在每一本烂账里,在每一句“我就是个混蛋”里,在每一个无法安眠的夜里。它没有解。至少现在没有。

她换了一个话题。

“大齐哥哥。”她叫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齐怀瑾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为什么从不给我回信?”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温度。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齐怀煦也不回我。我问过他了,他发脾气,骗我说没收到,不愿回答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