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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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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身体的尺度

决定测量这间公寓,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二下午。没有计划,没有理由,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毫无意义的强迫念头,在看着阳台外阿绿一家忙碌的间隙,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我。不是用卷尺,不是用激光测距仪,那些现代工具赋予的、精确到毫厘的冰冷数字,此刻让我感到一种疏离的厌恶。我想用我的身体。用这具居住了三十多年、我却时常感到陌生的身体,作为丈量这方空间的、唯一的、有温度的尺。

我先从客厅开始。这里是整个公寓最开阔的区域,连接着阳台、餐厅和通往卧室、书房的走廊。我脱掉袜子,赤脚站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底能感觉到实木拼接处细微的起伏,和长期行走在某些区域形成的、几乎不可察的磨损凹陷。我面向最长的墙壁——那面挂着巨大仿制抽象画、我几乎从未认真看过的墙壁。

我采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步测。不是随意的步子,我试图让每一步都尽量保持相同的跨度。左脚起步,脚跟贴着墙根线。第一步迈出,脚掌落地。地板传来坚实、微凉的触感。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腿上,感受大腿肌肉的收紧与放松,膝盖的弯曲与伸直,脚踝的稳定。一步,大约是我日常自然步幅的百分之八十,刻意放缓,为了“测量”这个行为本身,而不是走向某个目的地。

第一步。脚尖的位置,大约在墙上一幅小装饰画的下方,那是我刚搬进来时,在街边画摊买的廉价风景油画,画的是我从未去过的、想象中的金色麦田。画框边缘积着薄灰。

第二步。来到了空调出风口的正下方。我能感觉到头顶垂直吹下的、恒温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微风,拂动头顶的发丝。

第三步。经过沙发的一端。沙发布料是深灰色的亚麻,已经被我坐出了一个人形的、颜色略深的凹陷区域。凹陷的边缘,散落着几根我的头发,在从阳台斜射进来的光柱里,微微发亮。

第四步。路过父亲那盏台灯所在的边几。我没有侧头去看,但眼角余光能捕捉到那墨绿色玻璃灯罩温润的反光,像一泓沉静的深潭。

第五步,第六步……我走得极慢,像一个在仪式中行进的信徒,或一个在犯罪现场重现步骤的探员。我的呼吸渐渐与步伐同步,吸入,迈步,呼出,落地。世界缩小到脚底与地板接触的那一小块面积,以及目光所及前方墙壁上,那些随着我移动而缓缓滑过的、平时视而不见的细节:一块墙面漆的微小剥落,形状像南美洲;一个多年前挂画留下的、未能完全遮盖的钉眼,周围有辐射状的细微裂纹;插座面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可能是吸尘器撞击留下的浅痕……

走到第七步,我的脚尖碰到了另一面墙的墙根。客厅的长度,是我的七步。我转过身,背靠着这面墙,用目光丈量宽度。这次,我用了“臂展”。面向对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我张开双臂,从左指尖到右指尖,是我身体能覆盖的最大横向距离。然后,我横向移动,用右手指尖作为标记,左脚步步跟上,再次张开双臂……如此重复。客厅的宽度,是四个半臂展。在第三个臂展结束时,我的右手指尖,正好指向阳台玻璃门的门轴。第四个臂展,覆盖了大部分玻璃门。最后半个臂展,我的指尖悬在空中,指向窗外空旷的天空和遥远的楼宇。

这很奇怪。用“步”和“臂展”这样的单位,空间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与我的身体紧密相连的质感。它不再是一个“长5.8米,宽4.2米”的抽象数据,而是“我走七步会碰壁,张开四次半手臂能触到边界”的、具体的、可体验的容积。这个空间的大小,与我的腿长、臂展、步伐频率直接相关。如果换一个更高大或更矮小的人,用他的身体来丈量,这客厅的“尺寸”将完全不同。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慰藉:我与这空间的关系,至少在此刻,是独一无二的,是建立在最原始的、身体的对话之上的。

接着,我测量高度。我尝试跳跃,用手指去触摸天花板。徒劳。即使全力起跳,指尖离那平整的白色顶面也还有很远的距离。我放弃了跳跃,改用目光和想象。我背靠墙壁,想象自己沿着墙壁向上“行走”,用脚步的累计来估算高度。大约需要我身高的三倍多,才能抵达屋顶。但“屋顶”这个概念是模糊的,它在我头顶上方,是一个我永远无法真正用身体“触及”的平面,除了通过梯子或椅子。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我每日生活的这个水平空间之上,还存在着一个我几乎从未在意的、垂直的维度。那个维度属于灰尘的沉降,灯光的漫射,偶尔闯入的飞虫,以及我想象中沉淀下来的、所有声音的细微回响。

然后,是家具。我测量沙发。它的长度,刚好是我躺下后,从头顶到膝盖的距离(如果蜷起腿,则可以完全容纳)。它的宽度,是我两个手掌平展的宽度再加一掌。沙发的凹陷,完美地契合了我臀部和背部的弧度,那是经年累月的重力与惰性共同塑造的、专属的模具。我测量书桌。桌面到我肚脐的高度,是我站立时小臂自然下垂、手腕刚好能搭在桌沿的舒适高度。桌面的宽度,是我双臂平伸时,手肘到指尖的距离,正好可以并排放下我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摊开的书,还有余地放一杯水。桌面的深度,是我一臂的长度,伸手可以轻松够到最里面的台灯底座。

测量边几,它正好是我膝盖的高度。测量餐桌,它的高度让我坐下时,大腿能与地面基本平行。测量床,它的长度比我身高多出约两个手掌,宽度刚好容我平躺后,双臂向两侧略微展开而不悬空……

我像个初次探索洞穴的原始人,用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作为参照,笨拙而认真地,为这个居住了多年却依然陌生的“巢穴”绘制一幅私密的、感官的地图。这幅地图的坐标不是经纬度,而是我的步伐、臂展、身高、坐高、伸手可及的范围、目光所及的角度、皮肤感受到的温度变化。

当我测量到厨房时,方式变得更加具体。我用“步”来丈量从水池到灶台的距离(三步半),用“肘”来测量操作台的宽度(两肘有余),用手指的“拃”(拇指和中指张开的距离)来估算吊柜的深度。我打开冰箱,冷藏室的高度是我的小臂长,冷冻室的深度是我的手掌宽。碗柜的每一层隔板,恰好能竖着放进我最常用的那个汤碗,再多一厘米就会卡住。这些发现毫无用处,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掌控细节的愉悦。我的身体,与这个烹饪(尽管很少)和储存食物空间的每一个尺度,都存在着某种早已形成、却从未被察觉的默契。

在测量卧室时,我有了更私人化的发现。床与衣柜之间的过道,刚好是我的肩宽。这意味着每次通过,我的肩膀会轻轻擦过衣柜的木质柜门,留下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摩擦。日积月累,柜门那个高度位置的漆面,果然比其他地方略微暗淡、光滑一些。床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容我侧身挤入,这是为了方便更换床单,却也成了灰尘和偶尔掉落的零碎物品(一枚纽扣,一支笔盖)的隐秘收集处。窗户的高度,刚好让我站在窗前时,视线能平齐地投向远方,而无需抬头或低头。

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测量那些“之间”的距离。从床沿到卧室门,是我的七步。这七步,在无数个清晨,承载着我从睡眠的混沌走向洗漱的清醒;在无数个深夜,则是我从书房的清醒或客厅的疲惫,回归睡眠的旅程。从书桌到厨房水龙头,是十五步。这十五步,是我写作间隙起身倒水、或泡一杯咖啡时,思绪暂时悬空的缓冲地带。从沙发到阳台门,是五步。这五步,是我从室内的人造安宁,走向能眺望外部世界(和观察阿绿一家)的、带有风险(可能惊扰它们)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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