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流景裁诗 > 第20章 第 20 章

第20章 第 20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我提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致时间:”

然后停住。不是写信的格式,更像日记的开头。但管他呢。

我继续写,字迹不快,尽量工整:

“展信佳。”

“不知这封信,何时能抵达你手中,又或者,你从未有过‘手’,也从不‘阅信’。你只是流经万物,包括这封信,包括写信的我,和未来某个可能拆开这封信的、陌生的谁。”

“我坐在一个名叫‘邮局’的地方给你写信。这里气味陈旧,光线慵懒,人们用缓慢的方式,试图对抗你的流逝——将话语固定在纸上,将物品托付给一段注定延迟的路程,将当下的念想,投递给未来的某个坐标。”

“这很徒劳,对吗?信在路上时,写信的心情或许已变;收到信时,寄信的那个‘我’或许已非此刻。就像我口袋里这些来自过去的明信片,它们抵达时,那个为黄山云海惊叹的母亲,那个在水乡自怜的青年,那个画下街角小猫的女孩……都已湮没在你庞大的、向前的洪流里,只留下这些颤抖的、即将模糊的笔迹,像洪水退后,沙滩上依稀可辨的印痕。”

“但我还是写了。仿佛将这轻薄的纸页交给你,就能与你进行一场微弱的、单向的对话。仿佛这写信、贴票、投递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沉默的抗议,抗议你的无情与均质,抗议所有事物最终归于沉寂的宿命。”

“我在信封上写下的是我自己的地址。也就是说,这封信,是寄给我自己的,经由你——时间——的传递。我想看看,当这封信在未来某天,也许几天后,也许几周后(平信的效率是个谜),重新回到我手中时,我读到这些此刻写下的、试图与你交谈的字句,会是何种感受。是会哑然失笑,觉得矫情?还是会感到一丝慰藉,仿佛此刻的‘我’,与未来的‘我’,通过这枚小小的邮票和漫长的邮路,完成了一次笨拙的、跨越你的握手?”

“这大概就是邮局仍在的、最后的暗语吧。它提供的,不是速度,而是一种‘间隔’。一种由你的必然流逝所赋予的、珍贵的‘距离’。在这段距离里,期待得以发酵,记忆得以沉淀,情感得以在未知中变形或结晶。即时通讯消灭了距离,也消灭了这段‘间隔’所孕育的所有微妙可能。”

“所以,我将这封信投递给你。不期待回音(你从不回信)。只期待,在你的度量衡里,完成一次小小的、自我的确认与对话。”

“顺颂时祺。”

“一个正在与你谈判的凡人”

“于一个无所事事的、想起明信片的下午”

写完了。我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日期。我将便签纸对折两次,塞进那个白色信封。然后,在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地写下我自己的名字和公寓地址。在左上角,写了一个小小的“缄”字。最后,拿起那枚牡丹图案的邮票,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背胶(一种古老而奇特的触感),仔细地贴在右上角,用手掌压平。

我拿着这封信,走回柜台。那位女员工接过,拿起一个黑色的、手柄很长的日期戳,在邮票上“砰”地一声盖下。清晰的红印:今天的日期,和这个邮局的代号。她又拿起一个滚轮式的、油墨略淡的戳,在信封正面滚过,留下几行宣传标语和条形码。然后,她随手将信扔进身后一个敞口的、装满信件的塑料筐里。

动作娴熟,漫不经心。我的信,和那位老伯的申诉材料、年轻情侣的明信片、打工者的包裹单……混在了一起,即将开始它未知的旅程。它会被分拣,装袋,上车,颠簸,再次分拣……最终,或许会安然抵达我的信箱,或许会丢失在某个环节,成为邮政系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损耗数据。

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又有些空虚。仿佛完成了一个没有实际效用、却非完成不可的仪式。

我没有立刻离开。我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柜台前缓慢移动的人,看着窗外街景。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角度,灰尘在光柱里舞蹈。那个老伯办完了手续,反复询问了大概的送达时间,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年轻情侣嬉笑着贴好邮票,将明信片投进邮筒,发出“噗”一声轻响。打工者扛起变轻的行李袋,匆匆推门离开。

人来了又走。柜台后的员工打着哈欠,整理着单据。邮局恢复了它一贯的、缓慢的节奏。像一条平静的、几近停滞的河流,依旧承载着一些零星的、执拗的、不愿或无法登上信息高速艇的古老航船。

我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将大厅染成温暖的橙色。我拿出那个装着旧明信片的牛皮纸信封,再次翻看。母亲写的“沸腾的牛奶”,我自己写的“糖化在水里”,小晚画的简笔猫……此刻,在邮局昏黄的光线下,这些来自不同时间点的、微弱的呼喊或低语,似乎获得了某种共鸣。它们都曾是投向“时间”的信,试图固定某一刻的云海、心绪或街角的邂逅。它们都经历了“间隔”,才抵达我此刻的凝视。而它们所试图固定的,早已流逝。留下的,只是这些纸片,和纸上正在褪色的字迹。

这或许就是所有书信、明信片、乃至一切文字记录的终极隐喻:我们都是向时间投递信件的人。我们写下,投出,然后等待。等待被未来的自己或他人阅读,等待在阅读的瞬间,唤醒一丝早已死去的记忆,或激发一缕全新的、与当下共振的感喟。而时间,这伟大的、沉默的邮差,从不保证送达,也从不解释延迟或丢失。它只是承载着这亿万封“信”,无声地流淌。

我站起身,将旧明信片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绿色的邮筒,和柜台后装满信件的塑料筐。我的那封“致时间”的信,就躺在其中,即将开始它荒谬的、自我指涉的循环之旅。

推开玻璃门,外面城市的声浪与热风瞬间将我吞没。奶茶店的音乐震耳欲聋,快递电动车呼啸而过,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那个缓慢的、充满纸张和油墨气味的时空,被关在了身后。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手里捏着那个装着旧明信片的信封。我知道,几天或几周后,我可能会在信箱里,收到那封自己写给自己的信。也可能永远不会。

但这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那个下午,在邮局缓慢流淌的时间里,我完成了一次投递。不是寄给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寄向“流逝”本身,寄向那场永无胜算的谈判。我用一枚邮票,一个信封,几行字,为我的存在,做了一个微小的、有形的、即将进入循环的标记。

就像将一颗小石子,投入名为“时间”的、深不见底的湖中。听不到回响,但手指触摸过石子的冰凉,手臂挥动过投掷的弧度,眼睛追随过它下坠的轨迹,直至消失。

而湖面,终将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投石者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与那潭深水,进行过一次短暂、沉默、而完整的交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