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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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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耳鸣,在这片庞大得多的、由真实病痛构成的“声景”面前,似乎变得渺小,甚至有些可鄙。它不再是我独一无二的、折磨人的内部灾难,它只是这苦难交响曲中,一个轻微、古怪、但或许并非全无意义的和声。它是我身体这个精密仪器内部,一个微不足道的、持续的背景噪音故障。与那位老人行将熄灭的呼吸,与那婴儿可能存在的危险,与那对夫妻紧绷的沉默所代表的生活重压相比,它简直像一种奢侈的、神经质的小题大做。

但真的是这样吗?我忽然又对此产生怀疑。痛苦可以比较吗?可以量化吗?老人的衰竭是“更大”的痛苦,我的耳鸣是“更小”的痛苦,这种比较本身,是否是一种粗暴的简化,一种对他人苦难的轻视,也是对自己感受的背叛?就像不能因为存在世界大战,就否认一次牙痛的切实存在。我的耳鸣,尽管无形,尽管无法被仪器检测出对应的器质性病变,但它对我生活质量的侵蚀,对我精神安宁的啃噬,是真实不虚的。它是我需要与之“谈判”的具体对象,是我“流景裁诗”中无法忽略的、持续的底噪。

在这里,在这复调的苦难现场,我既感受到了自身痛苦的微不足道(从而获得某种扭曲的慰藉),又再次确认了它的绝对真实与不可化约(从而必须继续面对它,与它共处)。这是一种矛盾的领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像一个世纪。那对中年夫妻被叫到了号。男人猛地站起,动作幅度很大,带倒了脚边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子“哐当”滚远。女人也迅速起身,依旧低着头,快步跟上。他们前一后,走向那扇决定命运的门,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他们坐过的椅子空了,但那股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似乎还在原地盘旋,久久不散。

年轻母亲怀里的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声音细弱,像小猫的呜咽。女人瞬间慌了,拍打的动作变得急促,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安抚,目光惊恐地再次投向急诊室的门。孩子的哭声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她的慌乱而变得断续、尖利。周围有人投来目光,有关切,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烦躁。这细弱的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候诊区那层压抑的、以沉默为主的声学薄膜。它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最核心的议题,是关于生命最原初的脆弱与呵护。

老人依旧一动不动,那声轻微的“嘶——”依然在规律地响起,像一座古老座钟行将停摆前,最后、最慢的滴答。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我没有再看叫号屏,没有再等待任何虚构的“叫号”。我转身,慢慢地,穿过一排排沉默或低语的人体,穿过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与疾病的气息,穿过这片无边无际的、由等待和忍耐构成的荒原,走向出口。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室外的空气涌来,清冷,带着深秋的萧索和城市永不停歇的尘埃味道。声浪瞬间变化,从内部的、聚焦于身体的复调,变成了外部的、混杂的、属于整个城市肌体的庞大噪音。

我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依然黏在鼻腔深处,但正在被流动的空气稀释。颅内的嗡鸣,在经历了候诊室内部声景的对比与洗礼后,似乎有了一种新的“音色”。它不再仅仅是恼人的噪音,它成了我内部环境的、一个恒定的、需要被纳入考量的声学参数,就像那位老人的呼吸声,是他生命仍在继续的、最基础的证明。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那灯火通明、却依然显得肃穆甚至有些阴森的入口。我知道,里面那个复调的世界依然在继续。痛苦在发生,忍耐在进行,诊断在被宣布,希望在升起或破灭。那是一个平行于外部喧嚣世界的、关于□□与存在困境的、永不落幕的剧场。

而我,一个偶然的、无病的观众,刚刚从里面出来。我没有被治愈,没有被诊断。但我或许被“校准”了。被那些更沉重、更具体的苦难,校准了我对自身不适的感知尺度。被那集体的沉默与低语,校准了我孤独的坐标。被那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生命的顽强与脆弱并存的复杂气息,校准了我对“活着”这件事的、某种更深沉的理解。

流景裁诗。候诊室,无疑是一片极其特殊的“流景”。它不美,不抒情,甚至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它无比真实,无比浓缩,是生命在卸下社会面具、直面自身生物性局限时,所呈现出的、最赤裸、也最庄严的形态。我裁剪下的,是那片交织着咳嗽、喘息、叹息、低语、哭声、消毒水味、药味、人味的、沉重的声景与气味景观。是那些被疾病暂时“还原”为纯粹生命体的、陌生人的侧影与姿态。是那种在集体忍耐中产生的、奇异而冰冷的联结感。以及,我自己作为一个健康(相对而言)的闯入者,在其中所经历的、关于痛苦、比较、共情与自我认知的、复杂而矛盾的内心波动。

这裁下的“诗”,没有答案,没有慰藉。它只有一片巨大的、沉默的、由无数微小痛苦构成的、嗡嗡作响的、存在的场。

而我,带着这片“场”的余震,和颅内那经过校准的、熟悉的嗡鸣,重新走入了深秋夜晚那璀璨、冰冷、对一切痛苦都漠不关心的、城市的灯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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