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肃穆的庄园内,酒香四溢,身着统一蓝色条纹女仆装的仆人们沉默却麻利地干着手头的事情。
整座庄园笼罩在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息中,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阁楼的房间里,一个清冷、美得雌雄莫辨的少年正静立窗前。他身着繁复华贵的西欧服饰,身形颀长,气质高贵如月下孤鹤。半长的黑发蓬松地搭在颈边,刘海总是随意地散在额前,左边那缕习惯性地翘起,平添几分不驯。发丝在光下会泛出浅棕色的光泽,汗湿时便紧贴皮肤,勾勒出少年清晰的颧骨线条。
此刻,少年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紧捏的纸条,上面落着一行字:
“这次是回家的末班车。”
与纸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条红宝石项链。酒红色的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凌越有些看不懂吉塔夫人。
即便相处六年,这位高傲自恋的夫人依旧不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执着于打哑谜。
刚开始,这位夫人对他的态度虽然算不上亲厚,但也不至于冷漠。偶尔她兴致高了,还会主动来阁楼找他聊天,询问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然后做出一番居高临下的评点,最后得出结论——来到吉塔庄园,是他的荣幸。
明明知道吉塔夫人不是人类,可相处久了,竟让凌越生出错觉,仿佛她只是生活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但后来,尤其是近两年,一些莫名其妙的客人频繁出现之后,吉塔夫人对他便越发疏离,像对待一个陌生的房客,客气而冷漠。
如果不是食物依旧按时送到,凌越几乎以为夫人早已忘了他的存在。
“末班车。”
凌越低声重复这几个字,指腹轻轻摩挲着纸条的边缘。
看来,自己这几年背地里做的事情,吉塔夫人一清二楚。
他一直想离开这个困了自己六年的地方。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都会有一辆公交车驶入庄园,载来一批批神色各异的客人。
凌越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人和自己是一样的人——外来者。
不同的是,他被困在了这里,而那些人中活下来的幸运儿,却可以离开。
第一辆公交车的到来,曾让他看到希望的微光。
可也正是在那时,他窥见了吉塔庄园的另一面——或者说,真面目。
那点希望转瞬暗淡。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在某一批外来者被吉塔夫人尽数杀死之后,他趁着夜色偷偷摸上那辆来接人的空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挡在车门外。最后,他只能站在原地,在一群NPC震惊的目光中,眼睁睁看着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缓缓驶入黑暗,消失在浓雾尽头。
凌越转头望向窗外。
明天,又会有一批新的客人到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吉塔夫人会特意说明天这趟车是末班车,又为什么要将这个消息通知自己。但他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这位夫人的控制。
所以这一次,他必须离开。
凌越从床底翻出一套运动服——白色,干净,是两年前从一个死去的客人背包里找到的。他迅速换下那身繁复的西欧服饰,将纸条叠好,又看了一眼红宝石项链。
吉塔夫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这条项链。
一定有用。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项链放进口袋,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凌越早早走出阁楼。
往常这个时候,总会有仆人沉默而坚定地拦下他,用礼貌而疏离的措辞请他回房。
可今天,走廊上的女仆们只是垂首经过,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吉塔夫人愿意放他走了。
根据凌越以往的观察,客人出现的方式分为两种:一部分会直接出现在庄园门外,被那些公交车上下来的老玩家称为“新人”;另一部分则会乘坐那辆神秘的公交车抵达。
他要做的,就是扮演一个“新人”。
凌越走出庄园大门,在空旷的路边站定。他垂下眼,回忆着记忆中那些新人的神情,试着调整自己的面部肌肉。
茫然,无措,恐惧。
可惜收效甚微。
没多久,远处跑来一个穿着板正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那人满脸无措,看见凌越时眼中划过清晰的惊讶之色。
他喘着粗气跑到凌越身边,却不太敢直视对方的脸,只飞快瞥了一眼就别开视线,声音发紧:“那……那个帅哥,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凌越的指尖微微蜷缩,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些外来者。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
但那男人正处于极度恐惧中,丝毫没有察觉凌越拙劣的演技。
“完了,这什么鬼地方……我这个月再迟到就要被扣工资了。”
眼镜男崩溃地揪住头发,原地踱了几步,终究没敢乱跑,又缩回凌越身边。
周围来往的行人都是典型的西欧服饰,长裙、束腰、马甲、礼帽。
只有凌越一身白色运动服,明晃晃地写着“同类”二字。
眼镜男像抓住浮木一样挨着他站定。
之后陆续来了三个人: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紧紧攥着男孩的袖口,男孩强作镇定;一个虎背熊腰的光头男,满脸不耐烦,下车就开始骂骂咧咧。
凌越默数了一遍,连带自己,一共六个新人。
光头男环顾四周,终于憋不住大吼:“喂,这什么情况?拍综艺还是干什么?老子还有要紧事呢!”
那对小情侣中的女孩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躲进男友怀里,开始小声抽噎。
光头男眉头拧成疙瘩:“哭什么哭,女人就是麻烦,我又没凶你。”
男孩抱着女友,脸色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看在场有谁像是知道情况的样子?”
气氛僵住。
眼镜男左右看看,又瞥见那畏畏缩缩的瘦小男人浑身抖如筛糠,再转头望向凌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