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掐灭烟头,推开搀着他的同伴,趔趄着上前两步,带着人拦住了林纾的去路,眼神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呦,这么巧啊?一个人散步啊,怎么,没朋友陪你?”
林纾停下脚步,皱着眉看了一眼王浩,眼神像浸在冰水里的黑琉璃,清晰地映出对方张牙舞爪的丑态:“麻烦让一下。”
王浩仿佛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心头火蹭地冒起。
他进研究所靠的是家里拐弯抹角的关系,论文靠借鉴,项目靠蹭名,所里真正有实力的人明面上不说什么,但私下那种无形的壁垒却让他如鲠在喉。
而林纾之前还没被调走的时候,就是那壁垒里面最冰冷坚硬的一块。他从不奉承别人,也不迎合王浩。
王浩心底的怨恨日复一日地滋生。他觉得林纾的清冷是装腔作势,是看不起他靠关系上位,这份不甘与怨怼在今晚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就给你点教训,让你知道在研究院里该怎么做人。”王浩凑近,酒气喷过来,伸手就要去推林纾的肩膀,“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会写两篇破文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项目组的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教授,你凭什么能进去?不还是跟我一样有关系?说不定不知道是在哪里卖了屁股才得到的这个机会……”
他身后的狐朋狗友发出哄笑,有的吹着口哨,有的摩拳擦掌,眼神里满是戏谑,起着拙劣的哄,将林纾围在了中间。小径偏僻,远处的人声与灯光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林纾皱着眉,觉得眼前的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他在研究院里和王浩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后来被调走之后就更是没再和他见过面,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惹到了他。
林纾闻到了那股酒味,知道有可能是酒精作祟,于是就又重复了一遍:“麻烦让一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王浩骂了句脏话,伸手就去揪林纾的衣领。“X的,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我有没有认错人——老子现在就教教你该怎么做人!”
林纾侧身避开了王浩醉醺醺的拳头,这么认真的和王浩说话也不管用之后,林纾的眉宇间终于掠过一丝不耐烦,冷冷地看着王浩。
他不喜欢跟人争执,但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周身的气场冷冽起来,竟让醉酒的王浩顿了一瞬。
但很快王浩便被身边人的起哄声壮了胆,再次抬手,力道比刚才更重,朝着林纾的胸口推去。
就在王浩的指尖即将碰到林纾衣襟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只手力道大得惊人,王浩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谁的规矩,”一个慢条斯理、仿佛浸着寒冰的声音响起,那音色很特别,像质地昂贵的丝绸缓缓擦过锋利的刃口,“允许你们碰他了?”
所有人,包括林纾,都看向了声音来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林纾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他身量很高,略微偏瘦,皮肤像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晚风吹动他的额发,发梢下,一双眼睛正微微弯着,仿佛带着笑,可那眼底深处却一丝笑意也无,只有一片沉沉的、不透光的黑,像是暴风雨前粘稠的夜空。
他凝视着因疼痛和惊愕而表情扭曲的王浩,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却像是在观察某个不慎爬到他鞋上的虫子,评估着该用哪种方式将其捏死。
是宋惊阑。
“你……你他妈谁啊?少多管闲事!”王浩的另一位朋友壮着胆子呵斥,想上前帮忙。
宋惊阑仿佛没听见,他甚至连视线都没偏一下,依旧静静的看着王浩,只是攥着对方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缓慢收紧。王浩的痛叫声变了调,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他能听到自己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我问,”宋惊阑的声音更轻了,像情人间的耳语,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谁允许你们碰他的?”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搭在了林纾的肩头,将他往后带了带,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林纾能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修长手指看似随意搭放实则隐含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没有挣开。
宋惊阑的身上有种很淡的、冷冽的气息,像雪松碾碎后混着未燃尽的灰烬。
王浩的朋友们被宋惊阑身上那股无声弥漫的、近乎愉悦的瘆人气息镇住了,一时无人敢动。他们惯常的虚张声势,于是很快在这种实质性的、带着疯意的压迫感面前溃不成军。
宋惊阑终于松开了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王浩抱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踉跄后退,惊恐地看着他。
“滚。”宋惊阑吐出一个字,眼底的黑色更加浓稠,“趁我还愿意用这个字的时候。”
那群人如蒙大赦,甚至不敢再多看林纾一眼,搀扶着哀嚎的王浩,狼狈不堪地匆匆逃离,迅速消失在公园小径的尽头,仿佛背后有恶鬼在追。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低鸣。
宋惊阑这才转过身,面向林纾。
他眼底的幽暗还未散去,搭在林纾肩上的手也没有收回,他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林纾衬衫的布料,像是在感受其下的温度与骨骼的轮廓。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纾的脸,从清冷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没什么血色的薄唇,那视线有如实质,带着某种审视和探究,以及更深处难以名状的占有意味,像阴湿处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
林纾抬起眼,对上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路灯的暖光碎在宋惊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晚风穿过他们之间短暂的空隙,带着宋惊阑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缠绕上来。
“谢谢。”林纾的声音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他微微动了下肩膀,示意对方的手可以放下了。
宋惊阑收回手,指尖似乎留恋般地蜷缩了一下:“没事。”
林纾活动了一下手腕,心里后知后觉闪过一瞬间的疑惑。
怎么宋惊阑每次都能这么巧的在他有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这真的是巧合吗?
但宋惊阑脸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表情,只有眼底那粘稠的黑暗在无声涌动,仿佛翻滚着更疯狂的渴望。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彻底隐于建筑的阴影中,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