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到达书房，老汉躬身道，“姑娘，老爷有请。”

舒清屿推门进去，一股沉香气味扑鼻而来，紫檀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舒老爷，知天命出头的年纪，他绷着脸，神情肃穆，浑身带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将舒清屿从发顶扫至脚尖，像是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他旁边还站立着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你就是舒家的丫头。”他抬手示意，“坐。”

侧案之上，青瓷摆盘着精致的糕点，她坐上去，盏茶尚存余温。

舒清屿不急着答话，还有兴致观察糕点，粉白相间，隐约能看到细碎的花瓣，一凑近，丝缕花香漫开来，入口清甜而不腻，玫瑰味，是玫瑰九层糕，制作繁琐，非寻常人家可得。

这类富裕人家与原身家庭会有什么关联？

舒老爷，也就是舒翰采，县城的富商代表之一，是原主此前从未接触的人物。不过这般招待，本身就有点有趣。

舒清屿接下了话茬，“正是，舒老爷拐弯抹角引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舒翰采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并未出声回应，管家有眼色地接下话茬，讲述了一段陈年旧事。

满室静谧，只余管家不紧不慢的讲述声。

这段旧事也简单：舒家原先是名门望族，舒家有三子，感情甚笃，二老爷，也就是舒清屿的曾祖父，前朝战乱，大房亡故，二房与三房老太爷（舒翰采的祖父）走散，太老爷唯一的心愿就是全家团圆。

“哦？我父亲，还是？。”

“是您的母亲。”管家回复道。

“那我应该叫舒老爷——”舒清屿还特地停顿片刻，“表伯？”

这称呼一出，舒翰采原本板正的脸皮黑了几度，放下茶盏，与案上碰撞，发出清脆声。

像是某种信号，管家赶忙低垂眼，补充道，“按常理来说应当如此，不过——太老爷临终前立下遗嘱，将二老爷的孙子女过继到已亡故的大老爷名下，共继香火。说是三兄弟之间的约定，遵照遗嘱，老爷是、是您的堂侄。”

管家越解释到后头，声音越发小声，直至完全消弭。

那舒老爷岂不是要叫她——姑奶奶？！

“噗咳——”舒清屿咳笑出声，虽然她极力克制声音，但在安静的书房格外明显。

舒翰采严肃的脸蒙上一层阴霾，风雨欲来。

舒清屿的眉间尚存笑意，顶着舒翰采的死亡视线，开口道，“不过叫我过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舒翰采冷哼一声，意味深长道，“舒氏嫡脉，如今仅剩我们两支，听闻你在外开了一间铺子，终日周旋市井之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长此以往，有损舒氏门风。”

“哦？堂侄是有何高见。”舒清屿体贴地附和道。

舒翰采掠她一眼，往下说道，“舒家同符家交好，当年两家先祖曾有盟约，愿嫡长子女缔结良缘，以续世代之好，先前符家出现变故，自顾不暇，此事暂且搁置。如今风波已定，两家重逢，正是续旧缘的好时机。”

“原本订下的是大伯，不过大伯已故，膝下无子，你作为嫡孙女，尚未有婚配，符家长子亦尚未娶妻，此乃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堂姐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欣慰。”

怪不得过继的还是孙子女辈份，合着目的在这呢，原主父母在世、直至家破人亡，可都没见到舒家认亲，现在倒是凑上来，遗嘱的真假还说不准呢。

想得倒是挺美。

舒清屿面上没有波动，慢条斯理道，“舒老爷，遗嘱和血缘关系光凭您这么一说，真假尚无定论，若是真的，自古以来，可没有孝顺的小辈能替长辈做主的，你说，是与不是？”

说的是婚事、也是指责他对舒清屿摆摊的事指指点点，嘲讽他目无长辈。

两人的交谈温度顷刻陷入一片冷凝，站在旁边的管家看向舒清屿，眼底尽是指责、指责她胆大包天。

“舒清屿，你是个生意人，唾手可得的富裕，至高无上的地位，你就不动心？你可想清楚了，拒绝舒家的后果。”舒翰采似笑非笑，言辞尽是威胁。

“舒老爷说笑了，小女不过一介布衣，知足常乐，想必舒家名门望族，不会同我计较。”舒清屿想起什么，补充道，“小本生意人手少，今日的吃食还得小女亲自送往钦差大臣府中，误了时辰，民女担不起责任事小，若是连累旁人，那可就是罪过了，告辞。”

话锋直指舒翰采：若强行留下我，出了事舒家也脱不了关系。

她说完兀自起身，果然直至走出舒府正门，也没有任何阻拦，中途拦下路人问路，返回百虫天酥楼的途中，大脑还在不断复盘和分析：

自己这般不给面子，舒翰采不会就此罢休，就是不知道符家跟符祈安有没有关联，不管有没有关联，符祈安这条人脉都得拿下，最好是能让他欠下人情。

——那些蒙面人。

尚且粗糙的计划浮现脑海，若是能成功，就是一举四得，失败就是只剩下四。

她得好好计划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