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府的晚宴没有闹到很晚。待众人吃饱喝足,便都散了。
林悯和黎贺手牵着手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小院子,东西厢房分别由孩子们居住。厢房各有三个房间。一边厢房住着四个女孩子,一边住着两个男孩子。年龄较小的两个女儿,分别由年长一些的女儿带着居住。两个儿子住一间房子。
当晚夜深后,黎府的喧嚣声才散去,灯笼才次第熄灭。
夜深人静、万籁寂静之际,林悯躺在床上,却是睡得极不安稳。许是晚宴上公爹婆母的叮嘱萦绕心头,也或许是前两次梦魇的余悸未消,她辗转反侧间,又坠入了一场噩梦中。
“陛下!陛下!臣妇一家冤枉啊!陛下——”凄厉的哭喊在宫殿内响起。
林悯被两名侍卫死死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力道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动弹,但她还是拼命挣扎着,脖颈微微扬起,眼眶通红,泪水如喷泉般汹涌而出,声音急切又委屈。
彼时正是春夏之交,殿外柳枝轻扬,海棠花和玉兰花开得极致灿烂。
可林悯却觉得像是被扔进了冰窖,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她四肢僵硬、牙关打颤。
她身上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宫装,衣料华贵却沾满了尘土,发髻散乱,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往日里温婉澄澈的眼眸,此刻满是惊诧与绝望。她脸上的泪水,如珠子般滚滚落下。
两名侍卫死死捂着她的嘴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下颌捏碎,让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绝望地瞪着殿上高座上的两人。
金銮殿的最高处,左向柏身着明黄色龙袍,衣上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硬如石,眼神冷漠厌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身侧,端坐着一位身着正红色凤袍的女子,正是新后。她的凤袍上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纹样,头上簪着独属于中宫皇后的凤簪,华贵逼人,但她的面容却是一片模糊,只是隐约觉得应该是柔美的。
在林悯的旁边,黎贺倒在了地上,毫无声息。在她的身后,她的四女二子被侍卫们一一按跪在地。他们的身体瑟瑟发抖,他们的脸上都是惊慌失措,眼眶皆含泪,挣扎不休。侍卫们同样捂着他们的嘴巴,不让他们发出半点声音。
林悯绝望地瞪着殿上的帝后二人,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可左向柏一直面无表情,面目模糊的新后则微微垂着眼,嘴角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尽管她刻意收敛,眼底却时不时闪过一丝恶意与快意。
新后下首,坐着几位面容模糊的皇子身影。他们身着华贵的锦袍,小小年纪,身姿端正,却皆是面无表情、目光冷漠地看着林悯一家子。
殿内太监尖利的嗓音骤然响起。他高声宣读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林家谋逆,罪证确凿,满门抄斩,以正朝纲。安国夫人林悯,身为林家女,罪臣之后,善妒恶毒,魅惑君主,今褫夺其国夫人封号,贬为庶人,赐毒酒白绫,即刻行刑。其子女一并废为庶人,同赐毒酒白绫,以儆效尤。钦此!”
当“林家满门抄斩、赐毒酒白绫”几个字词传入耳中时,林悯的眼睛完全被绝望和恨意覆盖。她顿时觉得如火山般喷涌的怒气直冲头顶,血气上涌,一口温热的鲜血从她喉咙里喷了出来,直接染红浸透了捂着她嘴巴的侍卫的手掌,猩红刺目。
她死命挣扎着,肩头用力,想要挣脱侍卫的钳制。她想要破口大骂,想要控诉左向柏的绝情与背叛,可嘴巴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呜咽的嘶吼。
“陛下!陛下!……”她的呜咽声破碎而绝望。她死死盯着左向柏,盼着他能有一丝动容,盼着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可直到太监宣读完圣旨,左向柏依旧面无表情。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侍卫当场行刑。那一刻,林悯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她疯了一般扭来扭去,浑身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硬生生挣脱了侍卫的钳制。她踉跄着站起身,衣衫凌乱,满脸血污,眼神狰狞,用尽全身的力气控诉着:
“左向柏!我恨你!我恨你!……”她的控诉声凄厉而绝望,在宫殿内不断回响。
可殿上的帝后与皇子们,却丝毫没有动容。
左向柏冷冷抬手,语气冰冷:“聒噪,行刑!”
侍卫们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挣扎的林悯,不顾她的反抗,强行将一杯无色无味的毒酒灌进她的口中。辛辣的剧毒瞬间灼烧了她的喉咙与五脏六腑,剧痛席卷全身,可他们紧接着又取来白绫,死死勒住她的脖颈,力道一点点加重,直到她视线模糊、软倒在地。
她的身旁,几个孩子亦被侍卫们将毒酒一一灌进口中,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
“啊——!”林悯再次尖叫着,一身冷汗地从睡梦中醒来。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所谓金殿上的帝后和皇子,也没有看到毒酒白绫和行刑的侍卫……
她只看到了熟悉的房间:这是黎贺的房间,也是她在黎府的居所。熟悉的雕花拔步床,低垂的素色帐幔,帐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屋内燃着淡淡的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