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悯渐渐厘清了处境——自己此刻正身处京城毗邻的玉城。左向柏身为皇子,与她这未婚妻于灯会上遭人掳走。此事一出,朝野震动。皇帝震怒之下,当即调遣大批禁军与暗卫,四下搜捕追踪掳走二人的凶徒。历经多日周旋与波折,众人终得获救,只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势,只得在玉城寻了一处雅致别院暂居养伤,待伤势痊愈,方能启程返回京城。
得救半月有余,别院后花园中,秋意已悄然初显。风过林梢,捎来几分清冽凉意,枝头绿叶渐染微黄,疏疏落落,添了几分时节的萧瑟。
一抹月白身影在院中翩然舞剑,身姿俊朗挺拔如松,剑势飘逸灵动似风。广袖翻飞间,带动头顶枝叶轻摇,泛黄的秋叶簌簌飘落,与剑光交织,衬得这秋景愈发清寂悠远。这般萧瑟秋景配着俊美少年,画面唯美得令人失神。
林悯静立在不远处的廊下,身着素色襦裙,望着那道挺拔灵动的身影,竟不知不觉失了神思,眼底满是怔怔的暖意。
舞剑之人,正是左向柏。自获救之后,他便从未松懈,每日清晨直至午后,都会在院中勤练武功、打磨剑技,一来是为了精进自身,二来也是为了能更好地护林悯周全。
许是二人之间自有灵犀,左向柏陡然收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随即转身望向廊下的林悯。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在触及她身影的刹那,瞬间染上几分柔润的宠溺,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驱散了周身的清冷之气。
“阿悯,你怎么来了?”左向柏随手将长剑递予身侧候着的暗卫,大步朝林悯走来,步履轻快,眼底的暖意未曾散去,语气里满是温柔。
林悯在他收剑的刹那便已回神,脸颊掠过一丝浅淡红晕,随即浅笑着应答:
“没什么,只是想着过来看看殿下,瞧瞧你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左向柏闻言,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笑意愈发深邃。这般亲昵又自然的举动,让林悯心头暖意翻涌,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感动——自她记忆缺失以来,世间万物于她而言皆是陌生,从未有人这般疼惜她、珍视她,这般温柔包裹周身,竟似坠入温软梦境,让人忍不住贪恋。
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左向柏脸上,瞥见他额头与脸颊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角的发丝亦被汗湿,贴在光洁的额间,更添几分少年意气。林悯当即从身旁侍女托盘上取过一方素色软巾,微微踮起脚尖,便要为他拭去汗珠。
左向柏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她会有这般举动,随即默契地微微俯身,目光定定落在她认真的眉眼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声道:
“阿悯,似是与前几日不同了。”
他能清晰察觉到,林悯眼底的怯懦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定。
林悯性子敏感,左向柏这细微的语气与神色变化,皆被她悉数察觉。她抬手,轻柔细致地拭去他额间、脸颊的汗珠,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心头微微一颤,随即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细却清晰:
“殿下,人总要学会长大的。”
左向柏又是一怔,眼底满是诧异,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静默着,静静等待她的下文,眼底藏着几分期许。
“殿下,我不想再像从前那般,只懂侍弄花花草草,只会傻傻坐在门前,任人摆布,成为你的累赘。”林悯缓缓抬眸,眼底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怯懦与茫然,只剩一片澄澈的坚定,直直望进左向柏眼中,语气里满是决绝。
“阿悯。”左向柏轻声唤她,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动容,似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二字,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满是疼惜。
林悯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殿下,请人教我琴棋书画,再教我一些简单易学的武功,可好?我想学着保护自己,也想学着,不拖你的后腿。”
“好。”左向柏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语气干脆而坚定,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随即轻声问道,“可阿悯为何非要学武功?有我在,便会护你一世周全,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与伤害。”
林悯心中了然他的顾虑与疼惜,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晚被掳时的血腥与危急,想起左向柏为了救她而受伤的模样,心底仍有一丝余悸萦绕,语气认真:
“我学点武功,便不会再傻傻站在原地任人宰割,更不会再让殿下为了救我,身陷险境、身受重伤。我想与你并肩,而不是一味被你保护。”
左向柏闻言,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似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都依你。”
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映出一幅未婚夫妻情深意笃、彼此珍视的温馨画面。
自那以后,林悯便踏入了日日勤勉学习的时光。左向柏不负承诺,为她寻来两位技艺卓绝的师傅,名唤倾舞与玉秀。二人皆是二十有余的模样,柳叶眉、杏核眼,小巧尖下巴,容貌清丽可人,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温婉之态,且琴棋书画舞样样精通,技艺精湛。只是性子皆偏清冷,素来不多言多语,待人接物皆是疏离有礼。
林悯初见二人时,亦惊艳于她们的容貌与气质,相处日久,便也渐渐习惯了她们的冷淡。从前她记忆未失时,曾在宫中做过公主伴读,学习琴棋书画的时日不短,本就有不错的基础,只是记忆缺失后,这份功底被暂且封存,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如今得此机缘,重拾技艺,竟上手极快,进步神速,这让林悯心中暗自纳闷,却也并未深究,依旧耐着性子,潜心修习,不敢有半分懈怠。
左向柏时常会悄悄站在林悯居所“溪园”的院中,透过枝叶的掩映、窗棂的缝隙,望着那个端坐窗前、潜心学习的窈窕身影——有时是轻拨琴弦,眉眼沉静;有时是挥毫泼墨,神色专注;有时是跟着师傅练习基础拳脚,身姿认真。他眸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时光荏苒,寒来暑往,转眼便是大半年过去。
林悯的琴棋书画已然精进良多,基础武功也能应对寻常危险,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怯懦茫然,多了几分温婉从容,气质愈发沉静出众。
这日,左向柏见林悯连日修习辛劳,便特意抽出身,带着她出府逛集市,散心解闷。
集市之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二人逛了许久,左向柏见她始终只是默默观赏,未曾添置一物,便开口问道:
“阿悯,有没有看到喜欢的东西?看中了便买下,不必拘谨。”
林悯一边左右打量着周遭的热闹景象,眼底满是新奇,一边笑着应答:
“我什么都不缺,能出来看看这般热闹,便已很好了。”
“买些胭脂水粉可好?”左向柏望着她素净无华的脸庞,肌肤莹白,眉眼清秀,轻声提议,在他看来,女孩子总该添些妆饰,衬得愈发娇俏,“挑几盒你喜欢的颜色,平日里也能添几分气色。”
“我不用这些的,”林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脸上清爽些,反倒更自在。”
话音刚落,她随即转念一想,又补充道:
“不过,买些回去送给倾舞、玉秀两位师傅,倒是极好的,也算是我多谢她们这段时日的悉心教导。”
“那阿悯自己,就真的不想要些什么?”左向柏又问,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总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府里什么都有,不必多花这些钱。”林悯算得上节俭,从不铺张浪费,性子也不贪慕虚荣,只愿安稳度日。
左向柏闻言,静默片刻,望着她身上过于素简的装扮——一身素色襦裙,未簪半分珠翠,愈发显得清瘦温婉,终究还是牵着她的手,先后走进了首饰店、制衣坊与胭脂水粉铺。
二人一同挑选了几样别致的玉饰——林悯素来不喜黄金的张扬耀眼,偏爱玉石的温润内敛,每一件都挑得格外用心;又定制了几件素雅得体的新衣,料子柔软舒适,衬得她气质更佳;临走时,林悯还特意为左向柏选了几枚简约的玉簪发饰,样式朴素却精致,恰好合他的性子。
待二人买好东西,天色已渐暗,却未到深夜,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各式花灯摇曳,火光映得整条大街如同白昼,热闹不减反增。街边最是喧嚣热闹的,莫过于青楼门口,衣着艳丽的女子倚门而立,巧笑倩兮,眉目含情,轻声招徕着过往行人,引得不少男子驻足观望,有人半推半就随其入内,也有顾家之人,深知其中喧嚣,远远便绕道而行,不愿沾染半分纷扰。
左向柏并未急着返程,依旧牵着林悯的手,前往城中最有名的酒楼赴宴——原是他早已约了玉城官员,商议返程回京的相关事宜,顺便带林悯出来尝尝当地的特色佳肴。
晚宴过后,二人走出酒楼,街上依旧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林悯随意扫过周遭的喧嚣,目光忽然被酒楼旁一处阴暗角落吸引——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衣衫破烂,身形单薄,竟是个小乞丐。
那孩子浑身是伤,想来是被人殴打所致。即便光线昏暗,也能隐约瞧见他身上青紫交错的伤痕。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与污渍,脸上满是污垢,头发纠结如乱草,狼狈不堪,气息微弱,似是奄奄一息。
许是察觉到有人注视,那小乞丐缓缓睁开原本眯着的眼睛,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怯懦与警惕,怯弱地回望了林悯一眼。就是这一眼,让林悯浑身一震——那孩子眼中的绝望与茫然,那般真切,那般刺骨,像极了她记忆缺失初期,茫然无措、无依无靠的自己。心底一阵抽痛,一个念头陡然升起,愈发坚定。
“殿下,将他带回院子可好?”林悯急切地拽住左向柏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满是哀求,直直望着他,语气里满是恳切,“他太可怜了,再留在这儿,恐怕活不过今晚。”
二人本在行走,林悯这一拽,左向柏便顺势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清清楚楚瞧见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乞丐。那孩子不过十岁左右模样,浑身是伤,动弹不得。他听到林悯的话,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骤然射出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望,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模样,实在让人不忍舍弃。
左向柏素来知晓林悯性子内敛温和,极少有这般急切哀求之事,此刻见她眼底的恳切与心疼,终究不忍拒绝。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翻不起什么风浪,也构不成威胁。再者,院子里的侍女皆是经过严格训练,谨言慎行,平日里只知恪守本分,难以陪林悯说说话、解解闷,不如将这孩子带回,给她做个伴,也能让她多几分欢喜。
念头一闪而过,左向柏回头朝身后的暗卫递了个眼色,示意妥善安置。
暗卫心领神会,其中一人快步走向角落,小心翼翼地将小乞丐抱起,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随即转身折返,静静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