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规殿前死寂沉沉,万古献祭洗炼大阵横贯苍茫天地,沉沉玄色阵纹牢牢锁死四方空域,天地规制冷硬如铸铁。
绵延千万载的残局走到终局,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半分转圜与侥幸之机。
诸天诸神默然伫立,各守其位。
大道定数漠然垂眸,宿命神君冷寂无声。
高悬万古的天地规制依旧无悲无喜,只静静等候这场延续千万年的牺牲,彻底为六序崩离的烂局收官。
可就在这片万古不变的公允死寂之中,一场无声无息的神魂崩裂,骤然席卷整片九天十地。
谢玄策脑海深处,那道被他半生礼法桎梏、万年道心封禁、更被自己刻意自我抹杀的记忆禁制,毫无征兆地轰然碎尽。
没有惊雷贯耳的动荡,没有仙光暴乱的异象。
唯有一场沉压万年、冰水覆骨般的静默回溯,将所有被藏匿、被规避、被遗忘的疯魔过往,分毫未改、清晰刺骨地尽数砸落神魂。
尘封岁月里的画面冲破时光桎梏,历历在目,滚烫得近乎灼魂。
他尽数想起了前因种种。
想起天道意志时常以一声亲昵的「阿策」磋磨试探,步步拿捏他的道心分寸。
想起夜珩魔主频频近身纠缠舒柠,步步侵扰、步步逼近。
每一次靠近都让他心底滋生难以遏制的慌乱与惧怕,他怕自己护不住掌心唯一的温柔。
更记得因果神女「缘」日日以夜珩的存在挑动他纷乱的心绪,以因果时序为局,无声拉扯、暗中拨弄。
最终,所有纷争的余波、所有博弈的代价、所有仙魔对峙的伤痛。
尽数落在了最无辜的舒柠身上,让她独自承担仙魔双伤的苦楚,默默咽下所有无妄苦难。
谢玄策从未怨过天道的刻意拿捏,亦未恨过因果神女的暗中刺痛。
他身居高位、执掌法理,深谙天地博弈的身不由己,可唯独对舒柠满身的伤痕、经年的孤苦,心底只剩彻骨的不值与愧疚。
万般郁结无处排解,层层积压于心,终究让他在一次酒醉失态中,踏碎所有规矩,孤身闯入肃穆庄严的定规殿。
彼时的他,彻底抛却仙君分寸、师徒尊卑,不顾仙途尽毁、道心尽灭,于恍惚偏执中俯身落吻。
那一吻仓皇破碎、沉痛偏执,是他万年清心彻底溃堤,是压抑半生的执念轰然破界,是他毕生恪守的礼法道心,第一次彻彻底底失控崩塌。
此刻所有被残缺道心屏蔽的失控、被自我欺骗掩埋的执念、被礼法死死压制的贪痛,尽数归位、闭环成型。
谢玄策终于彻骨通透。
自那次失态之后,他刻意的清冷疏离、步步避嫌、决然划清的师徒界限,从来不是恪守正道、清心寡欲。
不过是犯下僭越大错后的惶恐逃避,是深知亏欠却无力弥补的自我麻痹,是靠着刻意遗忘罪孽、伪装公允自持,堪堪苟立了半生无瑕仙君的虚名。
他毕生坚守的道,他毕生恪守的礼。
他为人称颂、万古无双的清正风骨,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荒唐笑话。
万丈冰渊自神魂深处倾覆而下,彻底碾碎他残存的所有自持、礼法与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