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自己女儿离世未满一年，女婿宋伯简便匆匆娶了王语涵进门，他那一刻恨不得撕碎那人的虚伪面目。可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宋念，看着才六岁就没了母亲的宋慕，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为了两个外孙，他必须维持表面的体面。王语涵曾承诺，等宋慕成年后再考虑生育，这些年对宋念也算悉心照料，看在孩子的份上，他该给的体面，从未少过。

宋慕喉间发紧，还想再说些什么，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是邓昭昭。

她的指尖很轻，力道却稳，带着一种出奇安定的力量。她微微侧头，望向他的眼神平静又温柔，像一汪清潭，轻轻摇了摇头。

别闹。

宋慕望着她眼底的光，那里面映着灯光，也映着他此刻紧绷的模样。胸口翻涌的怒火竟在这无声的安抚里，一点点慢慢平息。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坐回椅上，脸色依旧难看，却终究没再开口。

邓昭昭这才转回头，重新扬起温和得体的笑，不动声色地圆场：“王姨您别生气，宋慕大概是怕菜凉了，催我们赶紧吃饭呢。我们先吃东西吧。”

一句话，轻轻巧巧地卸下了所有人的尴尬。

王语涵看着眼前这个沉稳懂事的女孩，又瞥了眼神色缓和的宋慕，唇角的笑意终于重新自然，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打量。

“还是昭昭懂事。”她端起水杯轻抿一口，“那咱们就好好吃饭，别浪费了这一桌子菜。”

邓昭昭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无声的惊涛骇浪。

她被奶奶养得很好，虽清贫，却从不卑怯。

可如果有一天，王语涵知道眼前这个安静懂事的女孩，是她当年亲手抛下的孩子，又会是什么表情？

午夜梦回，她会不会有半分愧疚，半分后悔？

邓昭昭在心底冷冷嗤笑一声。

不会的。

看她如今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模样，过得这般顺遂体面，又怎么会想起当年那个被她遗弃在南市、一无所有的小婴儿。

包厢里重新响起碗筷轻碰的声响，可那份最初的暖意，早已消散殆尽。

邓昭昭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味同嚼蜡，心底却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