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堂弟,说话的语气却像个大人。他的眼神干净而坚定,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她胸口的紧张,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一些。
陈婷端着果盘跑过来,把橘子剥好了塞进她手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欢喜,追着她问南市一中的事,问清大的事,问古街的店是什么样的。
邓昭昭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渐渐不再紧绷。
姑父陈文强过了没多久就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店里的钥匙,身上带着五金和铁锈的味道,看见邓昭昭坐在沙发上,咧嘴笑了:“昭昭来了?好,好。”
他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是去洗了手,然后帮着邓桂莲把菜端上桌。
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炒青菜,满满当当。
饭桌上,邓桂莲和陈文强轮着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邓昭昭说够了够了,他们嘴上说着“好好好”,筷子却还是不停地伸过来。
晚饭过后,邓桂莲拉着邓昭昭在阳台里坐着聊天。
“昭昭,”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以前你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既然回家了,有空就上姑姑这儿来,我给你煲汤做好吃的。”
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姑姑对不住你,也对不起奶奶……”
邓昭昭心里一紧,眼里也不自觉带着湿润。
“当年我不是不爱回娘家。”邓桂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是因为你姑父生意需要人看着,婷婷小泽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呢,那段时间疲惫,照顾家里也病了好几次,不想让她老人家担心……也怪我……要是我好好照顾妈,她就不会那么早……”
“姑姑。”邓昭昭握住她的手,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稳了下来,“都过去了。奶奶也是想我们幸福,咱不哭了。”
她轻轻拍着邓桂莲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余光里,她看见厨房的方向——姑父正在洗碗,陈婷踮着脚擦灶台,陈泽蹲在地上收拾垃圾。三个人配合默契,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的事。
邓昭昭忽然明白了。
她也曾经不理解:为什么姑姑嫁人之后,就很少回娘家了?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这里,就是姑姑的家。她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有需要她守护的日子和烟火。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小家,而这个家回报给她的是尊重、疼惜,是在厨房里一起洗碗的默契。
姑姑是幸福的。
奶奶会理解的。
邓昭昭把眼泪咽了回去,在心底悄悄说了一声:奶奶,您看到了吗?
晚饭后,陈婷和陈泽坚持要送她到公交站。
“姐,我们送你回家吧。”陈婷挽着她的胳膊,依依不舍地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邓昭昭笑了笑,“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常联系。”
“常联系”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好像不只是客套。
挥手告别,邓昭昭独自走到街口的公交站。夜风微凉,她坐在站台的座椅上,抬头望向天空。
南市的夜晚不算清澈,但今晚不知怎的,有几颗星星格外明亮。她找了一会儿,看见了最亮的那一颗。
她对着那颗星,轻声说:“爷爷奶奶,姑姑过得很好,我也很好。你们在天上也一定要好好的……”
声音被夜风吹散,像一句轻轻的叹息。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安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车窗半降,宋慕坐在后座,目光穿过夜色,一瞬不瞬地落在公交站台那个仰头望天的女孩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辨认她说了什么,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驾驶座上的白特助忍不住开口:“宋总,邓小姐好像在看星星,嘴里说着——姑姑过得很好,我也很好,爷爷奶奶,你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宋慕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爸听力不太好,所以我会看口型。”白特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宋慕没再说话,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
邓昭昭上了公交车,那辆库里南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公交车在她家门口停下,她走下车,掏出钥匙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过了一会儿,二楼亮起了灯。
宋慕仍然没有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二楼的灯熄了。
他这才收回目光,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走吧。”
白特助启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三个月来,每一天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