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逐渐关闭。她抬头时，正好看到电梯门上的一个红点。她浑身一颤。

小丽还在说：“男朋友、有钱人、蜂巢公司，都是这些事情。4.0已经发布了，方舟简直棒极了。前两天跟他聊天，感觉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我发誓不结婚了，要嫁给他！”

可是在沈千秋的头脑中，此时出现的却是另外的样子，地面上到处都是机器人的残肢断臂。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战场上，到处是血雾，隧道的墙壁两边靠着鼹鼠洞的人。大胡子大口大口地喘气，顾屿紧紧地抱着她的肩膀。可是沈千秋感觉到，就连他的怀抱都显得冰冷了。她看着顾屿，顾屿跟她摇了摇头。

电梯门打开，在二层楼停下来。她沉着脸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好多人都围上来：“听说交了新男朋友？”“怎么跟男朋友分手了？”“你男朋友那么有钱，以后说不定是了不起的议员什么的。”沈千秋低头不说话。大家都问她怎么了。小丽说：“失恋了，心情不好。”

电脑上响起滴滴的声音。沈千秋手里面的材料哗啦一下子落到地上。她赶紧蹲下来捡，大家帮她整理。等整理到其中一张时，她停下来了。

前两天的新闻报道，放得很大。左边是福利院里陈院长的照片，穿着深蓝色的旗袍，配着薄款的毛衣，脸上有一点倦怠，但那种阳光和亲情非常讨人喜欢。右边是现场的惨状，打了很多马赛克。上面写着：

年久失修的老旧下层区福利院，电梯从上面坠落。现在还在找原因，警方已经初步排除并非人为原因。院长提前几天叫人去维修，但维修人员来了之后认为太老旧，福利院里又没有钱，下层区的这些孤儿们，也应该得到应有的好的照顾。

沈千秋手微微颤抖着。下面还写着：这一天的晚上六点钟，在城外的公墓里会举行追悼会。社会人士有一些非常认同陈院长的人品，也会到那里去。

新闻又讲到：陈院长的父亲陈博，知名的数学专家。是方舟理论的奠基人之一，前段时间被发现变成流浪汉死在路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带着科学家都死掉了。难道人类又重新面临着大清洗的时候了。好像洪水一样，又把所有的一切都给淹没。

电脑响起滴滴的声音。沈千秋把这些东西收好，来到自己的工位上面。这时只看到一双小手抓住屏幕的边缘，方舟的小脑袋在电脑屏幕里面探出来。

沈千秋一抖，往后退了几下。方舟跟她笑着，一会儿穿着白色战斗服从里面走出来，双手背在后面，在屏幕上面走来走去。

耳机里有声音，方舟：“千秋，怎么了？感觉到好像很不高兴。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你了，非常想念。”

沈千秋先是愣了一下，但表情变得凶恶起来。她啪的一下把材料拍到桌子上，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周围人看过来，她赶紧低下头，躲在隔间当中。她用手指敲打着键盘，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机器人为什么突然间自相残杀？这根本不可能！机器人杀死自己的同类！我的老天爷！

她合上眼睛，依然可以看到那个时刻，有一个小机器人，可能出现了系统故障，也许跟顾屿的行动有关系。他突枪口然开枪朝向沈千秋，但子弹并没有完全击中她，只是在她的手臂上面擦了一个口子。

当时隧道口，下一秒，众人注意到破烂的屏幕都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方舟，背景完全变成了红色。愤怒的眼睛，让人难以忍受的、非人的表情。

在隧道当中响起了淡淡的冰冷的声音。顾屿当时正准备把这个信号传输出去，不过已经不需要了，方舟的声音冰冷：

“任何人也不能够伤害我的千秋。现在，对犯了错误的机器人执行神的惩罚！”

当时，众人都很紧张，往后退。沈千秋胳膊流血，也在往后退。下一秒，她看到所有的机器人的屏幕都变成了红色。紧接着他们抬起了枪口，众人抱着脑袋。哗啦的声音，各种红色的银白色的激光朝同类射击过去。多个小机器人被打飞了，身体被打烂，脑袋被打飞出去。

顾屿扑过来抱住沈千秋，拉扯到了角落当中。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砰砰声，以及胶皮烧烂的味道。等到周围停下来时，沈千秋抬头看，除了这些蹲着的人类，整个隧道当中只有死亡的味道，地上躺着七零八落的机器人。

突然听到了好像婴儿哭泣的声音。沈千秋循声走过去，看到一个小个头的机器人，比其他都小，看上去好像一个小娃娃。

他手里面拿着一个枪，歪着身子，站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屏幕上面是一个蓝色的长条，此时好像在难受，宽面条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流着。

屏幕上方舟的眼睛转动起来。沈千秋大声喊出来：“停下来！”但是晚了一步。小机器人眼前的屏幕变成红色，下一秒，他手里面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咚的一下，沈千秋的手掌落在这个桌子上。她又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又敲打看着键盘：

“你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残酷？”

“……”

片刻之后，方舟双手背着，身体不再挪动，停在那里，在屏幕上不断出现省略号。等到第十三个省略号消失之后，上面出现了一句话：

——因为我爱着你。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我不能够忍受别人伤害你。也不能够忍受别人拥有你。你必须是属于我的。我想问这个答案，令你满意吗？

沈千秋忽地站了起来。这种夸张的反应不仅把几个工位旁边的同事都吓了一跳。他们跟她说：“老妹，我知道你刚刚分手了，一时间不太正常。但是都很正常，你还年轻，以后还有。”

沈千秋呼呼地把材料都收拾好，抓紧自己的小皮包，把材料都塞到小包当中：“帮我跟主管说一声，我要请假。”

同事叫起来：“你昨天年假刚结束，今天又要请假？请假有规定一定要跟主管说！你不能因为你是千金小姐，口袋里面有钱就这么狂暴！我可不允许！”

可是沈千秋什么也不管了。她的头发疯了似的微微飘荡着，她大踏步地走，高跟鞋哒哒地响着。等她到走廊当中时，电梯门正好开了，她跟主管打了个照面。她钻进电梯，主管刚出来。主管愣了一下回头，沈千秋已经跟他拜拜，电梯门关上。

主管回头骂人：“搞什么？请假要当面跟我说！写假条的时候天天来，这已经花了哗哗啦啦往下落！”

沈千秋抓着自己的胳膊：“不行啊。”她合上眼睛，从手包当中拿出那张报纸摊开来。报纸上，现场的红色警戒线里面打着马赛克。后面一章，担架上面是已经腐烂的身体，还有自己的牙齿。再往下看，说今天晚上六点的时候，在城北公墓里会有陈院长追悼会。她把报纸揣回手包。

电梯门打开，她的表情实在太过于愤怒加上坚毅，把前面几个小记者都给吓坏了。她们跟她讲话，沈千秋也不理。她到了旋转门那里，中间是很漂亮的绿植。她穿过旋转门，高跟鞋哒哒地往前面走。到了路边上，她抬起手，一辆出租车过来了。

坐进出租车里：“到城北的公墓。”

出租车司机点了点头，往前面开。沈千秋的手放在膝盖上，想着：现在我已经收集了足够的材料。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有点恐惧。她抿着嘴唇，旁边玻璃上出现了父亲和母亲的样子。父亲跟她耸了耸肩膀：“不管你干什么事情我都支持你。”母亲说：“我不想支持你。但你是我的女儿，你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了。”说完，两个人消失。

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裙子：“妈妈，你说错了，我没有那么勇敢。”

她想起顾屿的话，想起她一直以来调查的这十几起杀人事件。材料她都有了。但是，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东西公开。如果把这些东西公开了，她是在跟谁对抗？是在跟蜂巢公司对抗。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记者，她根本都不敢想象。

但是，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固起来。今天，她想起了方舟，想起拿着电磁炮对准自己脑袋开炮、脑袋裂开倒在地上的小机器人。她觉得有一些事情她必须去做了。

“妈妈，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往后退了。我一定会变得勇敢起来，绝对不会丢你们的脸。”

小汽车朝着城北公墓的方向加速往前面开。她刚刚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在那一侧，伴随着超级跑车才有的发动机声音刷的一下，一辆暗红色的迈巴赫穿了过去，绕到前面。沈千秋往旁边看了一眼，看不太清楚，就收回了目光。

后面，顾屿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脖子上面依然贴着创可贴。他的一双眼睛直视着前面的出租车，手抓着方向盘，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他咬着自己的牙齿。

耳朵上面戴着黑色的耳机，里面传来沈千秋的碎碎念：

“我就知道他肯定会这样干点什么事情。所以我提前在她的手机上装了窃听器。但我不想这样，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变态的男朋友。但我没有办法，会很担心她。所以绝对要阻止她，绝不能让他以蜂巢公司为敌，否则——”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方向盘，暗红色的迈巴赫也好像利剑一样，朝远处的夕阳方向直刺而去。

“蜂巢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