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下来，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全包了。

简灵算账时，像入了定。清秀瘦削的身影伏在如山账册之间，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支削尖了的青竹。

她两手扒拉算盘，指尖划出残影，桌案上三本账册同时翻页，她一眼能盯三行数，心算比笔算快，笔算比别人打算盘还快。

别人算三天的账，她一个时辰就能平。

在她手里，没有理不清的往来账，没有对不上的灵石数，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整个会计署六年积下来的陈年烂账，她三个月就全捋平了。

江望对简灵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二位，这几日大家都十分辛苦。天色也晚了，恰巧明日沐休。咱们三个一起聚个餐吧，喝喝酒，放松一下，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江望提议。

“酒从眼前过，不喝是罪过。”周也连忙放下手中的账簿，“趁着监察司应付过去了，新司长还没到的这段时间，咱们忙里偷闲聚一聚。”

“都说天上人间地上凡间，不如今天有时间。这天有情地有情，都不如今天有个好心情。”

简灵也蠢蠢欲动，迅速安置好手头的账目，随着江望、周也一起关了殿门。

暮色初合，仙盟外的长街便亮了起来。

两侧楼阁鳞次栉比，朱栏碧瓦映着灵灯柔光，不似人间烟火，倒像天上街市。

风过处，灵食灵酿的香气从各家门户里漫出来，勾得路过修士不由放慢脚步。

三人行至一处精致酒楼前。门面不大，却处处透着考究——雕花窗棂半掩，檐下悬着古朴木匾，上书“步虚斋”三字，笔意清隽，竟是合体境修士以灵气皴染出来的真迹。

踏入其中，便觉灵气氤氲如雾，拂面生凉。陈设素雅清正，不见半分俗艳，一几一案、一屏一牖，皆透着不动声色的矜贵。

案头的香炉以万年沉灵木雕就，青烟袅袅，闻之便觉灵台清明。角落一架屏风上绣仙山三十六峰，峰峰皆嵌米粒大的月华石，不经意间自有清辉流转。处处是宝，却件件藏得含蓄，不显山露水，只叫识货的人暗自心惊。

饶是仙盟诸多司主、各部堂官，也将此处当做日常小酌、待客会友的不二之选。

掌柜是位中年文士模样的修士，笑意温和，不卑不亢，目光扫过来便知来者身份。侍女身着罗烟素色长裙，步履轻盈，引座时话不多，处处周到。

三人正要落座，忽闻身后一声带笑的招呼：“江署正？”江望回头，却见丹火司药监署署正师清宴正立在门厅，一袭青衫，风姿如旧。他身边还立着两人——裴煜、方距，皆是旧识。六人目光相触，不禁皆是一笑。

这三人都是仙盟丹器部里与他们在工作上沟通颇多的同事。

裴煜是灵器司铸材署的署正，负责灵器司基础炼制材料的分配与统筹，出身神武仙朝。

凑巧的是，出身正道宗的方距是市易司平准署的副署正，负责各类灵丹宝器的官方定价与调价。

他们几个——监造的、买料的、定价的、记账的——平时往来颇多，此刻凑到一起，也算是蛇鼠一窝了。

“巧了。”师清宴拱手，“既然遇上，不如师某请客，咱们同席如何？”

六人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江望三人自然无有不应。

侍女引至楼上雅间，众人落座。

师清宴这个人，性情如风，出手阔绰，不拘小节，来去洒脱。他一入席，便将菜单拨到一旁，只随手点了十来样，却样样都是这家酒楼的特色菜，道道见心意。

几道脍炙人口的下酒菜，配上两道时令鲜蔬——霜打青玉笋只取最嫩的寸尖，脆嫩中带着鲜甜；清炖灵菇汤配以茯苓和数味滋养灵药，隔水文火炖了整整一日，汤色如琥珀，浓而不腻。

灵泉蒸鱼更是矜贵——那鱼产自仙盟深处的灵泉眼，三十年才长成一尾，肉质细嫩如豆腐，以葱姜清蒸后淋上一勺热油，鱼香混着灵气扑面而来，入口即化，鲜得人舌根发紧。

上菜的同时，师清宴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三壶酒。

那壶身以万年寒玉琢成，触手生凉，壶口封着蜡印，印上刻着雨灵仙朝的皇室徽记。旁人还没看清，师清宴已随手揭了封，一股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酒香轰然漫开，满室灵雾都为之一荡。

“诸位，这是雨灵仙朝的醉仙霖。”师清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美酒逢知己，都不是外人，咱们今日就喝我这仙朝特产。杯中酒来杯中情，杯杯都是真感情。”

他说得不重，但在座无人不知醉仙霖。这是雨灵仙朝皇室御酿，在地下灵脉中封存百年方得。此酒一壶要三千上品灵石，有时花了灵石还买不到。

酒液倾出，色如融化的琥珀，粘稠挂杯，灵光流转。光是倒入杯中，那股灵气便如实质般涌入四肢百骸，尚未入口，已有微醺之感。

杯盏已备，灵果冷盘次第摆开。

六人在仙盟官场混迹已久，早已熟知规则——谁在主位，谁领头酒；谁做副陪，谁接后手。

按照仙盟酒桌规矩，今日既为师清宴做东，自当由他先带酒四杯，江望随后带酒三杯，凑成七杯之数。

酒液入喉，直冲灵台，通体舒泰。六人相熟已久，又常有沟通，几杯酒下肚，气氛便热烈起来。

按旧例，接下来应由师清宴与江望各自打圈敬酒，再自由活动、随意互敬。

此时，师清宴端起酒杯，环视一圈，笑道：“诸位，今日咱们难得聚齐，都是熟人，平日互帮互助，便不拘礼节，不论仙盟的规矩了。依我看，咱们换个新令——从我开始，在座的每一个人，各提一杯酒。都是朋友，畅所欲言，权当玩乐，喝得尽兴就好。”

其余几人随即失笑。他们早知道师清宴慷慨随性，皆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师清宴见无人反对，举杯起身，手中折扇“啪”地一合，在指尖潇洒地转了个圈。眉目飞扬，笑意疏朗如三月春风。

“那便我来提第一个酒，长乐酒。”

“大家自四域而来，同在仙盟共事多年，实乃缘分。今夜能在中州步虚斋与诸位共饮醉仙霖，真乃人生一大乐事！所以我提一杯长乐酒——杯莫停，人莫散。愿这满堂灵光永不灭，愿这杯中琼浆永不竭。咱们岁岁如今朝，朝朝共此时——长乐不醒！我干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那醉仙霖的酒香本就浓郁，他这一饮，满室灵雾都跟着翻涌起来。众人纷纷举杯，灵酒入喉，满室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