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此时也睁开了眼。
“虽然有些败家,但还是得布个取暖的阵法。”江望声音嘶哑,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他现在的状态很差,若是扛不过去,自己这个理论上的重伤凡人,估计很难看到明天的太阳。
姬衡安静看着江望,他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清冽如寒潭,沉静似古井,瞳色极深,像是一整片夜空,不见星光,只有无尽的黑。
墨发披散在江望身后,上面沾满暗红的血迹。似乎快死了这件事,在这个脆弱而又坚韧的少年眼中,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已。
在姬衡的认知里,修真界还真没有能用来取暖的阵法,修士的身体都经过灵力淬炼,可以很好抵抗四季酷暑严寒,从没有人会有江望这种需求。
类似能达到取暖效果的阵法有很多,比如地火回阳阵,是一种勾动地火调节一片区域气候的阵法,最多的便是布置在修士的洞府,或宗门地下,这种阵法需要地火且耗费巨额资源。
还有一种常见的是“赤阳阵”,这是一个四品杀阵,需要元婴修士才能布置,阵里能凝成一个类似“太阳”的巨轮,别说凡人,就算是金丹期修士,进去都能直接成灰。
另外有一种常见的是“温灵阵”,可以温养身体经脉,对低阶修士或有伤在身的人有调养之效。但是这种阵法需要万年温玉做阵基,才能更好发挥效用。而且这个阵法升温不是很明显,对江望目前的处境帮助不大。
姬衡思考江望该怎么办时,江望左手取了二十几块下品灵石吸收灵力,右手专注刻画阵纹。
刻画好的四道阵纹被江望打到篝火正下方,他又往阵中填了四十来块下品灵石。
只见那四道阵纹在篝火下方亮起一道浅浅光芒,破庙内原本乱窜的冷风忽然牵引着涌入阵中,与此同时,眼前的篝火猛地一窜,火舌腾地拔高数寸,滚烫的热浪以火堆为中心向四周层层推开。
整个庙的光线都亮了不少,原本掩映在黑暗里的佛像,现在都能清晰看到轮廓,像是这间被遗忘了的庙,忽然被拽回了人间。
被热火炙烤的江望,身上终于有了暖意,连裹着的衣服都暖洋洋的。
姬衡低头看向江望的阵法,久久沉默。
在原有的篝火上,添加灵石作为“柴薪”,借助现有的风势增大火势。用了最少的灵石,最简单的阵纹,甚至把现存的不利条件冷风,变成了有利条件。
如果让一个初学阵法的修士来看,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十分精巧的阵法。但是对于曾经拥有最顶级修仙资源、基本知道所有化神期以下阵法的姬衡来说,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篝火下的阵纹流转,姬衡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涟漪,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世间哪有这样的巧合?因为江望要炼疗伤丹药,所以江望会一种连他都不知道的炼丹阵法。因为江望要取暖,所以江望又会一种连他都未曾见过的、简单却精妙得不合常理的取暖阵法。
姬衡又想起江望出现在破庙时,身边出现的淡淡的阵法余韵,是传送阵无疑。
但是姬衡从未见过能量如此微弱的传送阵。微弱到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为一个没有灵根、没有灵力、与凡人无异的人,精准地、吝啬地定制了一个传送阵。
温暖而又明亮的破庙内,江望躺在枯草上,痛苦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
姬衡眸色深沉,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什么阵法,这四个阵文为何聚在一起竟能有此等妙用。”
江望笑笑,眼睛明亮,“这个阵法没有名字,但我给这四个阵纹分别起了名字,我管它们分别叫“风”、“助”、“火”、“势”。”
姬衡内心震颤,难以形容此刻的错愕,“这个阵法是你创造出来的?”
“嗯。”江望缓缓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现在布阵太浪费灵石了。如果我明日能走动了,还是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村落或城池,租间不漏风的房子住更好一些。”
事实上,江望第二日依旧只能勉强坐起来,姬衡一大清早从庙门外走进来,身上染血的道袍已经换成了一身素色白衣,头上还是原来的那只金簪,规矩地束着墨发。
姬衡递给江望三个烧饼和一壶水。“这间庙在一座山上,这座山叫不归山,山下有一座城,叫不归城。等你可以走路了,可以去不归城看看,租一处房子就会好得多。”
不归城是西域三十三城的第十城,离半边城很远,江望也没想到那个传送阵竟然可以将自己传送到这么远的地方,不过这算是个好消息。
江望伸手接过烧饼和水,刚想道谢,就见姬衡指了指他那堆七零八落的东西,“买烧饼的钱是从你那里拿的,我逃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
“我身上的这件衣服也是你的,我那身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作为报答,我可以教你一些阵图,这世间化神期以下的阵法我都会。我想你应该很痴迷阵道,即便以后用得上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是能多了解一些自己热爱的东西,我想也足以慰藉平生了。”姬衡道。
江望愣住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不仅是因为姬衡仅仅一件衣服就教他阵图,还是因为姬衡说他化神期以下的阵法全会。
他很难想象,如此年轻的姬衡竟然是化神期。
可惜他没有灵根了。阵图于他,就像一把绝世好剑搁在一个断了手的人面前。
不过姬衡说得对,能看一眼自己喜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角,也足以慰藉平生了。
江望笑了笑,笑里带遗憾,也带着释然:“那晚辈就多谢前辈成全了。”
江望学习阵法的速度远远超乎姬衡的预料,姬衡用树枝刚刻画一个阵纹出来,江望随即就能描绘出来。姬衡刻画一个阵图出来,江望看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说他记住了。
三个月后,姬衡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江望的了。
此时江望已经能活动自由,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三个月里,江望已经将佛像的头部放了回去,又十分细致打扫了下这间庙,将门窗都重新安装糊好。
“其实佛祖也没有放弃我,还为我遮风挡雨了三月。当日它如此举动,可能就是想告诉我,烧香拜佛要是有用,凡人连寺门都进不去。”
江望想了想,自己再也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理由了。
离开前,江望转身,看向姬衡,似乎是想问问姬衡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但江望此时和一个凡人差不多,又考虑到姬衡说过,他是逃出来的。可能没有自己对于姬衡来说更加安全。
分别时,一人立在门外,一人立在佛像前,两人就这样长长久久对视,姬衡没动,江望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