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姬衡正坐在院中喝茶。
他端坐石桌旁,脊背笔直,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茶盏上,像一柄归鞘长剑,锋芒尽敛却自有风骨。
江望很少能看到姬衡闲下来。
姬衡的房间内,一张长案上错错落落堆满了天圣宗的折子。
他每日从仙盟道场回来时,夜都深了,姬衡房间里的灵光灯总是亮着的。
隔着窗纸,江望能看到姬衡执笔低头的侧影,专注而沉稳,如静水深流,只有笔尖偶尔停顿。
江望是在十日前拿到天圣宗递交给仙盟的来访修士名单的。
当时他坐在含章殿里,展开那份用金粉写就的名册。
册子最上面的名字便是:天圣宗宗主,姬衡。
江望的目光定在那一行字上,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还是那两个字,姬衡。
江望想过姬衡和天圣宗关系密切,可从来没想到过姬衡就是天圣宗宗主。
这份名册同样震惊仙盟众人。
经三宗三仙朝在魔域分支的多方打探,再加上众人反复推敲,这才把真相拼了出来。
三百年前,姬衡突破化神期,第一次叛逃正道宗,被各大势力追捕,修为尽散。
两百九十年前,姬衡被找到,被带回正道宗,关押九十年。
两百年前,他再次突破化神期,又一次逃离正道宗。
这次他逃到了魔域。为摆脱追兵,纵身跳入陨仙海。
陨仙海,顾名思义,仙人坠入其中也难逃陨落。
至今修真界三大渡劫期,都不曾敢踏入一步。
自那以后,修真界彻底失去姬衡踪迹。
没想到姬衡二十年后自陨仙海传送出来,改换容貌,化名江寻,加入了天圣宗。
一百八十年间,他登临天圣宗宗主之位。
依托魔域特有的矿藏资源,革新器道,改良阵法,广收散修,扩张势力。
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天圣宗迅速崛起,雄踞魔域第一大宗门。
其势力甚至隐隐比肩空山宗,最终引起仙盟注意。
仙盟曾在十年前向天圣宗发出邀约,只要天圣宗遵守仙盟公约,缴纳高昂入盟费用,便可准其加入仙盟。
谁曾料,天圣宗竟然果断拒绝。
三年前,仙盟以天圣宗研究“体外灵根”邪法、无故迫害三宗三仙朝修士为由,联军讨伐天圣宗。
根据当时仙盟情报网,天圣宗宗主江寻只有炼虚期。
可没想到到此时江寻已经成为合体期,还杀了修真界合体期第一人,裴烈。
甚至姬衡连江寻的身份都不装了,不但恢复了本来面目,还堂而皇之来到仙盟驻地。
整个仙盟得知真相炸开了锅。
有人拍着桌子骂:“正道宗那群人的仙是修到狗肚子里了吗?”
“一个化神期都看不住?叛逃一次就算了,还是连着跑两次?”
有人冷笑道:“大衍仙朝不是最擅长推衍吗?”
“自家皇子在魔域支起一个宗门,他们竟一点都不知道?”
一时间,质疑的、嘲讽的、不嫌事大的,私下里议论得沸沸扬扬。
就连平日里看起来最稳重的那几个修士,都忍不住掺和几句。
这里面还是要数江望心情最为复杂。
两百多年前,他因为锻造“体外灵根”,被当成邪法,遭到修真界修士追杀。
同样是被追,江望觉得自己潜入仙盟,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混的风生水起,已经算是天秀了。
没想到姬衡更是神乎其技、惊为天人。
他竟然在贫瘠的魔域拉起了一支队伍。
短短两百年,就开始“武装斗争”、把一盟三宗三仙朝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了。
江望终于也体会到周也那句“天才之间,亦有差距”背后的滋味了。
姬衡今夜穿了一件玄色道袍,袖口与衣摆边缘以鎏金丝线勾出天圣宗徽记——一柄横置的长剑为底,剑身上架着一座天秤。
墨发用一根深色簪子规矩束着,看上去比往日多了几分矜贵持重。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江望心底升起。
姬衡看到江望进来,抬手拎起茶壶,给江望斟了一盏。
江望在对面坐下来,默默品茶。
“怎么,江副司长,有心事?”姬衡眼含笑意看向他。
江望听闻,耳尖微红。“前辈,你都知道了。”
姬衡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
“仙盟果然跟筛子似的,什么消息都漏得飞快。这才十天,连姬衡都知道自己做了副司长。”江望心道。
不过江望也没有回避姬衡的话题,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如实道:“其实也不算是心事。”
“就是刚刚进门时,突然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姬衡放下茶杯,追问道。
江望张了张嘴,压下心间那点不自然,故作轻松说下去。
“就是感觉,我与前辈之间的距离,一如当年,不归山初见。”
“看似近在眼前,却是如同隔着萤火与皓月一般的距离。”
姬衡似乎愣了下。
他敛起笑意。墨发如水般从肩上垂落。神情晦暗不明,却又带着诡艳的慑人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