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从仙盟道场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便看到姬衡站在院中。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天圣宗宗主的玄色鎏金道袍,墨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后。
姬衡手中正拿着近几日的《修真日报》。
头版头条正是仙盟和天圣宗的交涉进展。
以外交司名义刊发、姬长庚署名,实际是他写的会议纪要。
隔着很远,江望都看到最上面那一版报纸上印着的几个大字——万年会盟开新局,两界止戈息争端。
姬衡将报纸一张一张看过去,嗤笑一声:“避实就虚 、纸上编史。”
江望脸颊一热,那些描述确实文过饰非、粉饰太平。
他心虚地加快脚步,正想快点消失在姬衡眼前,就听姬衡慢悠悠说:
“仙盟真是一池浊流,没想到姬长庚那样正派的人,如今也油滑了起来。”
江望脚步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硬着头皮转身,脸颊的红还没褪尽。“前辈,不是姬司长。是我写的。”
怕姬衡误会,江望又补了一句:“姬司长为人确实方正,处事也十分正派。”
姬衡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那倒是冤枉姬长庚了。”
他低头,重新将那些报纸仔细翻看了一遍。目光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染上几分真切和欣赏,“鞭辟入里,字字珠玑。”
他抬眼看向江望,唇角微勾,“仙盟有你,是他们的福气。”
唰的一下,江望耳根也红了。
“双标也不用这么明显吧。”江望心想。
他本是有些窘迫的,可与姬衡四目相对,那点不自在竟慢慢散了,语气也变得坦然:
“前辈过奖了,仙盟特别重视您的来访。此处招待不周,有需要您随时吩咐我就好。”
姬衡看着江望微红的耳尖,忽觉得心情很好。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望,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
“江副司长天纵奇才,这么快就突破炼虚期了。”
“实在......令人惊叹。”
江望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谦虚道:“许是这些时日,与前辈日夜相伴,观仰风仪。承您润泽,灵辉所及,道心通畅,才侥幸突破。”
姬衡忽然起了逗弄江望的心思,唇角微勾,慢悠悠道:“你分明是五日前在飞仙桥下突破的,还说什么是承我的光。”
“依我看,还不如说是仙盟风水养人。”
江望轻轻一笑,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笃定,神色认真了起来。
“许是那日,我站在桥下,看着前辈和天一真君携众人踏桥而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一刻的画面,字字清晰。
“看您长风满袖,步履从容,身后众人瞩目,前路大道通天。”
“忽然觉得,您曾经的九十年囚禁、两百年漂泊,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心有所感,不知不觉突破了修为。”
“所以,还是承您的光。”
夜风吹得院门口的枯柳枝沙沙响了一声。
姬衡微微一怔,半晌,轻声道:“抱歉。
江望不解:“前辈,为什么要道歉?”
姬衡看着江望,一字一句道:“你走到今日,从没有承谁的光。”
“也和仙盟的风水没有半点关系。”
“你全靠你自己。”
江望忽的心中一热,十分感动。
仙盟中人对他最多的评价就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
只有姬衡觉得他是靠自己。
江望刚想道谢,话还没出口,就听姬衡继续道:“知不知道仙宫是什么样子?”
江望点点头,“知道。”
姬衡有些诧异,“你去过?”
飞仙桥很长很高,仙宫掩映在云雾深处,按常理,桥下的修士是看不清仙宫真容的。
“没有。”江望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姬衡问道。
江望目光穿过小院飞檐,落在远处仙盟道场方向的夜色里,声音平静。
“那座飞仙桥其实是两百年前刚建的。”
“桥梁施工时,招了很多散修,那时我是元婴初期,刚好应聘了施工队里的放线的活儿。”
“桥建了三年,我从桥头放到桥尾,从桥尾放到桥头。仙宫长什么样子,当年在工地上看得差不多了。”
姬衡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所以仙盟中盛传的“放线仙人”,原来是你?”
“嗯。”江望想了想,说:“其实传闻还是有些偏颇。”
“当年能从散修加入仙盟,也不光是因为我放线放得好。”
“那还有什么原因?”姬衡问。
江望低声答道:“因为那时候我除了放线,还每晚帮负责此项工程的仙盟修士写材料。”
“飞仙桥建了三年,《仙盟日报》洋洋洒洒刊登了三百期。”
“知道的人太多了,这座桥就被称作仙盟道场第一奇观,后又被评为仙盟工元部千年来第一政绩。甚至还被修士誉为天元大陆第七大奇迹。”
姬衡沉默了一会儿。“我若是当年负责建飞仙桥的,肯定也会把你破例收入仙盟的。”
江望略带自豪地点点头。“前辈慧眼识珠。”
“现在的仙盟修士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人云亦云,把我的名声都传坏了。”
“确实。是他们的错。”姬衡点点头。
夜色沉沉,远处的飞仙桥静默地横亘在天际。九千丈长,三十丈宽,白玉雕成,一端连着地面,一端连着仙宫。
飞仙桥修好后的两百年里,江望再也没资格走上那座桥。
江望与姬衡并肩立在院中,四下很静,檐下悬着的长明灯像倦了的星子,在夜风里轻轻垂晃着。
江望侧目看了姬衡一眼。这人负手而立,仰头望着仙盟方向的天际。
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没有一丝不耐,像是在等什么。
“前辈,”江望好奇问道,“您今晚是在等什么吗?”
姬衡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漆黑的天幕上,像是在感慨。“今日是仙历五十二万七千六百零五年的最后一天,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声音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特殊的期待:
“江望,我在等一个奇迹的发生。”
江望一怔,刚要再问,忽觉四周传来一阵阵躁动与惊呼。
新旧交替的那一刻,天地间骤然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檐下的长明灯也不再晃动。
万物屏息,像是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