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再仔细看看。
江望定睛一瞧,好家伙,这不是当年仙盟联军征讨天圣宗时,前镇岳部部长的那座飞行道宫吗?
只不过,如今插上了天圣宗的旗帜。
“不是炸没了吗?”江望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看过影像的。
“本来应是没了。”姬衡语气平淡,“但这东西价值不菲,裴烈在最后关头收了回去。他死了,自然就归我了。”
江望沉默了一瞬。他心想,裴烈若知道是这个结果,估计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
道宫造得极尽富丽堂皇、繁复煊赫,江望踏上去的时候,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人从大陆中域仙盟所在地山海阁出发,途经万法宗的领地,一路往南,直直飞向大陆最南端的雨灵仙朝。
道宫是合体期修士最显著的身份象征,这东西一上天,速度极快不说,天上所有的灵舟见了都远远自动避让。
主要是因为碰不起。哪怕只是剐蹭个边角、掉块漆皮,都够一个中小宗门赔的倾家荡产了。
至于责任判定?不存在的。
整片天元大陆拢共才三四十位合体修士,轻易不出现,出现就是法条本身。谁敢去和他们理论?
姬衡端坐殿中,处理天圣宗堆积如山的折子。江望则喜欢趴在殿外的栏杆上,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层。
云海茫茫,山川如蚁,偶尔有灵舟从下方远远掠过。
这大概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吧,江望心中暗道。
越往南飞,雨泽愈加丰沛,踏上雨灵仙朝土地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沁入肺腑的草木甘甜。
这里的天地是敞开的,风是软的,云雾像是从山谷里漫出来的,一缕接着一缕缠着峰腰。瀑布从山间高崖上跌落,水雾升腾,阳光一照,化作一道又一道虹桥。偶有灵禽穿山而出,翅尖掠过水面,搅碎一池天光。
无边的灵田顺着山势层层叠叠蔓延开来,铺到天际,化成青灰色的烟霭。风过时,大地窸窸窣窣地响,像千万片玉片在轻叩。田间有黄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有农夫弯腰在侍弄灵植,田边的水车咕噜噜地转着,卷起清澈水流,一旁还立着几间茅草小屋,屋顶飘着淡淡的炊烟。
江望出生在西域三十三城,那里最多的就是漫天的黄沙和连绵不尽的低矮山丘,风一吹,满嘴都是土腥味。离开不归城后,在满目荒凉的魔域度过了一百年。再后来去了中州的仙盟驻地,四季分明,楼阁巍峨,到底还是中原气象。
作为一个见惯了大地苍茫、风雪如刀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大陆南境无边无际的青绿烟雨。
一切对于江望来说都十分新奇,直到一座挂着雨灵仙朝标志的灵舟闯入他的视野。那灵舟极尽奢华,舟头立着一人,白衣折扇,正是师清宴
两人隔空对视。
师清宴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绽开笑意,冲他挥手。他正要开口,就见江望也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连人带道宫,急速远去。
师清宴的手僵在半空。风从他耳边吹过,他张了张嘴,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随后江望的通讯玉简亮起。
师清宴:江副司,道宫好坐吗?
江望:托姬宗主的福。
江望:师兄是有外派任务吗?
师清宴:不是,我回雨灵仙朝休长假。
江望:仙盟还能休长假?
师清宴:认捐十万上品灵石。可获假条一张。
江望:?
师清宴:江副司不会不知道吧?
江望:?
师清宴:到了雨灵仙朝,请江副司一定要赏脸,咱们不醉不归。
江望:那先多谢师兄美意了。
一阵阴影落下。江望抬头,便见姬衡不知何时已处理完公务,正倚靠在他身旁的大红柱子上,衣袂被风微微拂动。
“现在喜欢喝酒了么?”姬衡问。
江望有些疑惑。
“不好意思,不小心看到了你的通讯玉简。”姬衡解释道。
江望毫不在意,“倒也不是喜欢喝,只是不太容易醉罢了。”
姬衡笑了:“哦,我倒是想看看你有多不容易醉。”
说着,他掌心一翻,一只木制托盘凭空出现,上面搁着两盏琉璃杯,杯中盛着淡黄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姬衡递过一盏。江望接过,凑近闻了闻,是梅子酒,度数不高。他心下稍安:就这种酒,按他的酒量,喝上三天三夜都不带皱眉的。
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了一口。酒液入喉,清甜微酸,带着淡淡的梅子香气。江望咂了咂嘴,觉得还不错。
两人聊起了雨灵仙朝的一些事。
“雨灵仙朝的修士,是不是都很有灵石?”他随口问道。在他的印象里,仙盟中出身雨灵仙朝的修士,出手都十分阔绰。尤其是师清宴,那已经不是“阔绰”能形容的了,简直只能用“豪横”二字。
姬衡点点头,“雨灵仙朝土地肥沃,盛产灵药、灵茶、灵酒、灵烟,品质在修真界都是顶尖的,深受四域修士追捧。你认识的那个师清宴,他所在的师家更是坐拥许多灵玉矿产。说是雨灵仙朝最为富贵的家族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栏杆,望向脚下那片广袤的灵田,声音淡淡的:“不过,顶尖富饶的,也就那四大家族和皇室罢了。
平日里能在仙盟见到的雨灵仙朝修士,大多也是这些人。”
江望点点头,表示理解。一般人哪有机会跑到仙盟去上班?
江望偏头看向姬衡,“不过姬衡,你怎么知道这些呀?”
姬衡笑了笑,伸出手,做了个掐算的动作,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动,姿态从容又漫不经心。
他语气轻描淡写:“我大概是这片大陆知道事情最多的几个修士之一了。”
道宫穿梭在雾霭之中,姬衡的墨发随风轻轻拂动。
才饮了半盏梅子酒,江望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热,眼前的青山绿水也无心再赏了。
“姬衡,你这酒......度数是不是很高啊?”他猛灌了两口,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夸下的海口。
“嗯。对你来说,度数应该很高。”姬衡看着他,缓缓道。
薄红攀上了耳尖,江望有些气馁:“姬衡,我平时的酒量真的很好的。”
天色渐暗,道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月光下的大地沉入黯色,只有眼前的人越发清晰。
江望觉得自己头都有些晕晕的了。
姬衡忽然道:“江望,你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吗?”
江望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想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见过。”
姬衡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酒盏上,声音沉了下去:“是谁啊,江望。”
“当然是你啊,姬衡。”江望不假思索。
姬衡的目光从酒盏移向神色迷离的江望,嗤笑一声:“怎么会是我呢。我来兮村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记忆里还没有我。”
江望这才明白,原来是在来兮村见到姬衡前,他和那群孩子们的对话时,说过他见过比自己更好看的人,这些话被姬衡听到了。
他目光有些游离:“我在留影石中见到过你呀,那时你也是一身红衣。”
“那白衣呢?”姬衡的声音低下来,循循善诱,“白衣是谁呀,江望。”
“白衣……白衣是谁……”江望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姬衡,我喝多了。”
话音未落,他便径直倒了下去。
姬衡伸手接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不想说,也不强迫你了。”
江望趴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是真的醉了,姬衡。”
十几日后,他们终于到了雨灵仙朝的都城——玉京。
整片都城远远望去,像是一块被天地精雕细磨千万年的宏伟玉城,嵌在云雾缭绕的南境之中。居中的白玉宫殿拔地而起,巍峨耸立,四方环绕着四座同样恢弘的府邸,长廊曲回,楼台错落,瑶台银阙,恍如梦境。
就算是见惯仙盟道场恢弘气象的江望,也不禁感叹,实在不敢想象这是人间应有的都城。
真真是,天上白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