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眼见奈何不了周也二人,宁安州的五位化神竟然开始逐渐出工不出力,甚至在打斗的间隙凑上前和两人套起了近乎。
周也到底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毕竟他是来保住岷泽郡的,又不是来揭竿起义的。宁安府的化神同样对周也的来路惊疑不定:这般战力逆天、还能拿出化神丹的修士,用脚趾头想也不是他们能得罪的人。
本以为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宁安州与岷泽郡,竟在此后的日子里,维持起一种诡异的斗争与和平。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表面上的拉锯战,在仙朝其他郡县州府的眼里,全被视作岷泽郡抗争的巨大胜利。
那些被压迫的底层修士,不仅掀翻了郡守府,还逼得州府无可奈何。他们甚至分了郡里世家富户的灵田和财产。这是一种史无前例的胜利,一种足以让整片西南域为之震颤的胜利。
这种胜利,给了无数被世家压迫的人巨大的信心和希望。各地底层修士势力以空前的速度凝聚,抗争在整个西南边塞如火如荼展开。
不同郡城的城墙上,驻守修士高声喝止。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形势已经完全失控。那些底层修士失去了往日的敬畏,数十万人愤怒地冲向郡府,无数的术法从天上、从地下砸向他们。
他们拼命推搡着城门,想要冲进去,占领那片本永远不可能属于他们的土地。
而这一次,再也不是蚍蜉撼树。
越来越多的势力参与进来,整个西南域战乱接连不断。仙朝人心惶惶。坐镇玉京的四大世家不得不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强行镇压。
随着世家全面下场围剿,仙朝每日都有数百万人死去。而死亡愈多,抗争愈加激烈,局面甚至逐渐演变为一场反仙朝、反世家的革命,从西南域开始,迅速向各地蔓延。
周也永远不会想到,命运的吊诡之处竟会如此可怖。他当初只是想保下岷泽郡,也确实拼尽全力守住了。可他亲手守下的这座城,却开启了雨灵仙朝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流血革命。
而显然,周皇想到了。
凛冬将至。玉京城偌大的皇宫内,四大家族族长站在大殿中央,像四头沉默的巨兽。
他们要求周皇室立刻参与平叛,不得在此时将原本坐镇州府的高阶修士调回玉京,任由事态蔓延,仅依靠四大世家在西南各地的分支去对抗暴乱。
师伯奚冷冷开口:“陛下,您是铁了心与四大世家不死不休吗?”
周皇坐在龙椅上,手指缓缓描摹着扶手上的雕纹。他看着大殿四壁上绘制的先祖征战四方的图景,每一处都刻画着一场关键战役,见证着开国先祖的荣誉与抉择。
“皇室不会参与平叛的。”他的声音深沉而笃定,“不是朕要与四大世家为敌,是那些被压迫的人,要与所有世家为敌。”
师伯奚冷哼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周皇室难道就不是世家吗?陛下,您觉得这样就能拯救您那些可怜的仙朝子民吗?好好看看那些每日死去的人,收收您泛滥的仁慈吧,这才是对您那些子民的真正拯救。”
周皇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四人,眼神中有厌倦,也有平静:“师伯奚,你错了。仙朝的子民不需要被拯救。他们只需要不再被压迫,如果我们做不到,他们会自己争取。”
“就像八万年前,雨灵仙朝还不是雨灵仙朝,周家也还不是仙朝皇室。”
师伯奚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帝王,“周皇室镇压雨灵仙朝气运,我们奈何不了您。但除了周皇室,四大世家都能决定得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陛下,您的那些子民只会因为您今日的纵容,付出数不尽的牺牲,他们的反抗什么都得不到,更拯救不了他们自己。”
周皇忽然笑了。
“那些牺牲是因为反抗造成的吗?不,那是世家为了镇压反抗造成的。被压迫的人难道不应该反抗吗?如果不应该,那雨灵仙朝就不会建立。”
“死的人多,不更代表反抗是正义的、是正确的、是必须的、是不可阻挡的吗?哪怕最终在政体与世家的围剿下是失败的,他们也死在了拯救自己的路上,开创了后来之人的前路,取得了无比重要的战果。”
他眯起眼,声音变得危险起来:“不要与朕放狠话,朕可以因为仁慈放弃所拥有的一切,朕难道不比你们更狠吗?”
话尽于此。周皇与四大世家彻底撕破了脸。四位族长齐齐转身,衣袍卷起一阵冷风。殿外的玉阶上,他们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寒风之中。
“朕真的是一点都不爽啊。”周皇独自坐在龙椅之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大殿中响起珠帘被拨开的声响,姬衡从大殿深处走了出来。
“就算不爽,也是一种主动的命运抉择,不是吗?”姬衡声音平静如水。
周皇盯着姬衡,目光复杂。最终,他释然一笑,“姬衡,你来雨灵仙朝真正的目的,是这个吧。”
说完,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上面缓缓浮现一颗幽蓝光晕流转的碎片。
那碎片不过一尺来长,却极其摄人心魄,仿佛蕴藏无尽的能量。
周皇凝视它许久,手掌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将那碎片往姬衡的方向轻轻一推。
姬衡伸手接过。幽蓝碎片在他掌心静静悬浮,像是找到了最终归宿,光芒竟更盛了几分。
他抬起头,脸上罕见浮现一丝诧异,“未曾想到,周皇当真舍得。”
周皇向后靠入龙椅,仰头望向大殿穹顶的雕刻。“舍不得的,蝼蚁尚有贪生之志,何况这是能镇压一国气运、预言中飞升仙界的必须之物呢。”
他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但这皇位,吾儿都不要了。这天下,死了这么多人。我这当父皇的、当帝王的,总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子民比了下去。”
“这仙啊,不成便不成了吧。”
他忽地看向姬衡,突兀地笑了,“更何况,我是知道一些秘辛的,姬宗主,恐怕是比朕更疯狂的人吧。”
姬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将碎片收起。最后一丝幽蓝的光在他眼底跳动,衬得那双眼睛像两颗幽蓝星子。
“姬某给您讲个‘愚公移山’的故事吧。”姬衡挥手在大殿中幻化出一张椅子,缓步坐了上去。
“哦?那朕要洗耳恭听了。”周皇此刻像是心中松了不少,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
姬衡似是回忆起记忆中的某个片段,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遥远,仿佛穿过层层叠叠岁月,望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故事。在故事的最后,姬衡抛出一个问题,“周皇,你说为什么愚公老了才移山?”
周皇略加思索,道:“或许是他年轻的时候,没有“移山”的长远目光,也没有“移山”的胆魄雄心?”
姬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轻松:“姬某觉得,或许年少时登上山顶的他,不觉得山高,欲与天公试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