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林砚，更没想过林砚竟一直在找他。

在失去灵根后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比起是不是被人惦念，他只会反复叩问自己是否还有前路，祈求天资与运气再为他续上一笔。

能否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才是那时的他唯一在意的事。十八岁的少年心事，除了一小部分留给姬衡，其余的全是：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自己于水火。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但江望几乎在一瞬间便作出判断，他不能承认自己是半边城的那个“江望”。否则，他很难解释，一个曾经失去灵根的自己，为何会有如今的修为。

在面对很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危害的人时，如果出于迂腐的“情谊”或侥幸心理而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其结果往往是纵容对方，最终给自己带来更严重的伤害甚至是毁灭。

这是一种基于残酷现实和万千历史实践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

换句话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林砚，也是他的半个敌人。

江望松开林砚的手，退后半步，只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他已无需多言，炼虚期的气息在他周身无声铺开，像不见底的冰面，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人认清自己的前路。

当林砚缓过最初的惊愕，察觉到对面泄露出的气息深不见底时，酒意猛地醒了。他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前辈，晚辈眼拙，认错了人，唐突了前辈，请前辈恕罪。”

江望低头看着身前的林砚，刚要开口让他起身，一道红黑交织的修长身影在他身旁停下了脚步。

江望偏头，微微一愣，竟是姬衡。

姬衡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林砚，声音冷冷的，“确实眼拙。”

林砚此刻就算没有抬头，从声音也能听出来新出现的修士同样不凡。他脊背一僵，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把头压得更低了些。“前辈教训的是，请两位前辈恕罪。”

江望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姬衡。他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街上的行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三三两两驻足侧目。

江望不愿在此处与林砚纠缠，目光掠过仍愣在卦摊前的算命修士，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其实摊主推算的也不错，我确实是名江望。”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转向林砚道：“不过，你抬头看看，我是你要找的人吗？”

林砚哪里还敢抬头。整片大陆同名同姓者万万，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刚才醉酒，加上一心想着找到江望，才会眼花看错。

他低着头，拼命摇头：“不是，肯定不是前辈。晚辈要找的人，只是一个低阶修士。甚至……”他的声音低下去，哑得几乎听不清，“甚至，晚辈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这世上。”

江望轻笑一声，随口道：“人生南北多歧路，相识何必再相逢。”

他没再看林砚，与姬衡一道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径直离开了。

二人来到城中一处繁华的酒楼，在最高层的包厢窗边落座。江望视线看向窗外，整座盛京城在他眼前铺开。

酒菜陆续端上来，姬衡提起酒壶，给江望斟了一盏。

江望虽还未从遇见林砚的情绪中完全抽身，但看着面前那盏酒，忽然想起上次去雨灵仙朝的路上，自己醉倒在姬衡怀里的事。

他有些心虚地开口：“姬衡，其实我的酒量真的很好。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和你喝酒，就会醉。”

姬衡只将那盏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随意道：“无妨的。”

江望端起酒盏，小口小口抿着。盛京的白酒不如醉仙霖余味悠长，入口辛辣，沿着喉管一路烧下去，却正适合此刻的他。

江望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姬衡，好几日未见，你今日怎么会突然出现。”

姬衡正看着杯中酒，应道：“今日宗务没那么忙，便出来与你走走。”

他抬眸看向江望：“你我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你若想见我，随时唤我便是。就算是在盛京，也不必拘束的。”

酒气顺着呼吸往上涌，江望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两人正对视着，隔壁忽然传来隐约的争执声。能上酒楼这一层的，都是盛京城中非富即贵的人，江望瞬间来了兴致，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只可惜隔音阵太好，他费了半天劲也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刚拼出一点轮廓又散了。

江望看着好整以暇的姬衡，有些尴尬地坐直了身子。

姬衡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轻轻一挥袖，一道灵力悄无声息地穿破隔音阵。隔壁的声音这才清晰地传了过来：

就听一个男声带着压制的焦躁道：“裴烁，你已经三百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

江望一愣。这个声音他认得，是裴煜。之前总在仙盟和师清宴、方矩一起，是丹器部灵器司铸材署的署正。他怎么会在这儿？

正疑惑着，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猛地扬起来：“打算？裴煜，我请你和我一起留在神武仙朝，一起推进陛下的熙平新政，一起让仙朝重振荣光。你上来就和我说让我早做打算？

那声音像是被火燎过，“裴煜，你有没有在听我和你说的未来，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裴煜的声音低下去：“裴烁，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这些并不现实。我不想看着你把时间和热血都浪费在这里。”

裴烁寸步不让：“哪里不现实？振武强军、选贤任能、减赋宽民、明律正法、重教兴学，裴煜，你告诉我，熙平新政中的哪一条不现实，哪里有问题？”

裴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裴烁，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听我一句，换一份差事，做什么都好，行吗？”

裴烁的声音骤然拔高：“为我好？你是我什么人？”

裴煜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我是你什么人？裴烁，我是你哥哥！”

裴烁冷笑：“哥哥？我哪里有你这一门子的哥哥？我家老祖死的时候，你们各脉冷眼旁观，那时候可想过我们还是同气连枝的裴氏一门？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反抗？打算什么时候报仇？”

“还是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