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离开不归城的当日便抵达了平芜城。
整座平芜城的体量与不归城相仿,可刚入夜,街巷便已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了。唯独城主府此时灯火通明、酒乐喧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远远便能听见。
江望在城主府前递了身份,很快便有城主亲自出来相迎,满面堆笑地将他引入席间。
酒香浓郁,舞影翩跹。裴烁此时坐于上首,此时已经喝得醉意十足。他身侧坐着裴煜和韩庭。韩庭脸上一副泰然之色,只是裴煜低头垂眸,看着酒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望一眼便知,这是城主府给裴烁一行人的接风宴,只不过一连摆了三日。他在半边城呆了两日,又在不归城转了一圈,平芜城的宴席还没完。
裴煜见江望到来,正欲唤裴烁起身相迎,可裴烁已喝得不知今夕何夕。江望抬手示意裴煜不必多礼,先与韩庭见过礼,又婉拒了裴煜让出的座位,在裴煜身旁安然落座。
他与裴煜之前在仙盟共事多年,也算是旧识,席间不免多聊了几句。
裴煜将此次熙平新政在西域的布局简要说了一遍。以平芜城作为首座城池示范,接下来将围绕镇武强边、选贤任能、减赋宽民、明律正法、重教兴学六个方向推进。
当然,不用裴煜说明,江望也清楚:镇武强边、抵御天圣宗才是重中之重,其余几项不过是附带的。
事实也确如他所料。接连三日的接风宴结束后,整座平芜城就动了起来。
先是设立改革推进机构,以裴烁为司长,成立“改革督办司”。裴煜、韩庭与平芜城城主秦牧分任副司长。
紧接着,设立边防武备处。在原有“城备军”的基础上加入在灵造院进修过的修士,并在平芜城招收新的修士,组建“常备军”。
第三,成立“矿务总局”。全面推进新型灵器在灵矿开采上的应用。对首批报名灵矿开采的凡人予以奖励,最终达成低阶修士与凡人在灵矿开采上互补的格局。
第四,改革税制。凡对新政推行有贡献者,不论是城内修士家族或是从事灵矿开采的凡人,皆可按规章提报赋税减免,减税额度依贡献大小划分不同等级。
第五、修订平芜城律令。明令禁止城内修士与凡人以任何形式投靠天圣宗,言论文书亦须恪守仙朝立场,不得有损国本。
第六,设立“新式学堂”。广泛招收平芜城修士、有灵根的孩童,加大力度培养阵道人才,并定期派遣学堂修士赴盛京学习深造。
.......
以“振兴”和“强盛”为纲领,熙平新政在平芜城推进伊始,裴烁等人就接连颁布了上百道诏令,涵盖军政、财税、法度、教育等诸多领域。一场自上而下的改革,就这样轰轰烈烈开始了。
平芜城外,一处巨大的灵矿旁,新落成的灵器制备所占地极广。府邸内,平芜城所有的炼器师与阵师尽数汇聚于此,炉火昼夜不熄,敲打声与灵纹刻画的嗡鸣交织成一片。
盛京来的高阶炼器师坐镇炉前,领着本地炼器师打造凡人可用的灵器雏形。另一边,江望则立于长案前,俯身指点阵师将阵纹一笔笔刻画在灵器上。待阵图刻毕,再由炼器师做最后的祭炼收尾。一件凡人能用的灵器,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座由裴烁倡建、裴煜监管的灵器制备所,一落成便备受瞩目,短短时日便跃升为整个西域规模最大的灵器锻造之处。
不到一月的时间,所有工序就已跑通。平芜城最大的灵铜矿场,数千名凡人同时挥镐上阵,场面蔚为壮观。
新型灵器投入使用后,消息甚至传到了知归宗。《仙界日报》以头版头条刊文报道,盛赞神武仙朝此番革故鼎新,实为灵矿业数十万年未有之变局。
这篇报道,将神武仙朝的熙平新政彻底推上了天元大陆的台前。外界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说神武仙朝或将兴起,就像当年凭一己之力抵御魔域一样,未来也能将天圣宗牢牢锁在魔域之内。
天元大陆与魔域相撞,接壤万年,修士在提及天元大陆时,大多将魔域一并算入其中。然而时至今日,依然有不少修士固守旧念,认为一盟三宗三仙朝所在的天元大陆才是修真界正统,魔域始终是外来之物。
然而,就在裴烁以为这场改革将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之时,短短三个月,平芜城便接连爆发危机。
“常备军”中旧“城备军”与新加入的修士对立;灵矿场中低阶修士与凡人壁垒分明;矿物总局与灵器制备所各自为政。月末裴烁要给所有人发放薪酬俸禄时,却发现仙朝原本批复的灵石只到账了一半。
原来仙朝又重启“裂空大阵”的研究,这次甚至请来了万法宗的一位合体副宗主坐镇。给各地的拨款不得不做削减,尤其以消耗最多的裴烁这边被砍得最狠,灵石都被截留在了盛京城中。
裴烁不得已,只能将目光转向城内各大修仙世家与城主府,试图筹措款项。然而一纸募捐令发出去,这些人无动于衷。
此时,他才察觉,那些平日里让自家子弟踊跃参与灵器制造、充任“常备军”、入读“新式学堂”的家族,实则将这场改革当作一场彻彻底底的腐败工具。
灵器材料掺假,报损率极高;“常备军”数量虚报,不少修士在吃空饷;“新式学堂”更沦为城内小有名气家族的子弟镀金之所,其教育逐渐偏离了初衷,并未培育出真正有用的人才,反而催生了“忠于神武仙朝、反对天圣宗”口号喊得震天响的一群人。
更何况,城主府和城内这些修仙世家,还以为推进熙平新政出人出力为由,已向督办司申请减免了大批赋税。
灵石的问题没办法解决,灵矿场那边同样也不容乐观。
在神武仙朝皇权专制下,灵矿场历来由皇室垄断,各地城主府代为管理。平民不得插手其中,无论矿脉利益如何丰厚,都不曾分出一粒芝麻落到他们手里。
这样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挖灵矿的凡人干了同样的活,得不到和低阶修士同样的待遇,因为他们本就是凡人,怎么能奢求和修士一样的报酬呢?而低阶修士因为凡人的涌入,失去了他们独有的劳动优势,干同样的活,拿到手的灵石却愈发单薄。
仙朝本以为投入的资源已经铺就一条天衣无缝的路,现实却发现,明明现在的律法更加严苛,偷跑的低阶修士反而更多。而那些起初因灵器新奇而干劲十足的凡人,也在日渐繁重的体力劳动下,逐渐沉默了下去。
裴烁咬紧牙关,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城内修仙世家的子弟,又强逼他们捐了一笔灵石,勉强填上了这个月的薪俸缺口。但很快,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新的腐蠹正在悄然滋生。
不断出现的问题像缠身的洪流,拖拽着他每一步向前的脚步。熙平新政在平芜城的内耗中阻力一日大过一日。
江望平静看着这一切。或许裴烁日夜苦思冥想,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平芜城这些人如此自私?但江望是清楚的。
熙平新政诞生于巩固神武仙朝的统治的前提下。无论是学习魔域的阵法、炼制新型灵器、推动凡人采矿、修建“新式学堂”,甚至是改革税制,这一切都是为了化解仙朝皇室内外交困的危机,而不是为了让皇室以外的人过得好。
当所有改革都建立在维护仙朝皇室利益的前提下,便注定了它的限度。技术可短期内跃升,但若制度缺乏公正性,再叠一层封建垄断的枷锁,做的再多,也无异于沙上筑塔,再伟大的改革举措也终将停滞。
因为他们终将会撞上一道永恒的命题:一个群体进步的根本动力,永远只能根植于社会活力与制度公正之中。
真正的改革之路,始于思想解放,成于系统变革。
就在裴烁陷入危机,步履维艰之际,仙历五十二万七千六百零七年的最后一日到了。江望在神武仙朝灵造院为期一年的任职,也于此日结束了。
他是为数不多真正为灵造院、为裴烁和裴烈父子做出贡献、又极令人省心的修士。告别那日,裴烁眼底浮起不舍,望着江望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一口气:“江长老,若是所有的修士都像您一般,该有多好。”
江望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就消散在风中:“裴小公子,江某相信你说的是肺腑之言。如此,便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