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年结束，江望终于发现天际的那片陆地好像大了一点，他好像离目的地近了一步。而此时他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神魂深处的剧痛。他觉得他的神魂好像裂开了一般，理智开始逐渐涣散，全靠肌肉记忆和潜意识朝某个方向游。在他少有清醒的时刻里，他会看向远处，那陆地仿佛传说中的仙界一般，存在于他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

到了第三年整，他浑浑噩噩侧仰在黑海面上，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沉入海底。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已无力再去看天际的陆地还有多远，只下意识用双手手臂环抱着三年间从来没有醒过的姬衡。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此生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仿佛有千万年那么长。只觉此生如果注定沉入深渊，那么和姬衡一起，也不是不能接受。

到了第五年，撞击声响起，随后是簌簌的粉碎声，江望和姬衡被向内流的海水冲击到了那片陆地上。

姬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陨仙海，在一座由层层白骨废墟堆叠的陆地上，目之所及皆是由白骨组成的断壁颓垣，神识往里面探，能看到一颗巨大的蓝色晶体，散发着漫天蓝色幽光，那蓝光与他周身金色的经文相融，将他周身经文染成金蓝色。

江望躺在他身侧，手上还抓着他的衣角。他脸色如白纸，身上没有血迹，整个人却毫无生气，仿佛死去了一般。

姬衡伸手，颤抖着握住江望的手腕，灵力涌入江望体内，却发现他身上并无重伤。当他的神魂探入江望的神魂时，却发现他无边无际的神魂满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姬衡垂下眸，两行泪清泪无声滴落。其实他在坠海之后，听到了江望在呼唤他，只是那是他的神魂正扛着无边压迫，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若不是《大衍仙经》护住他，他当时就已身死道消。

后面他隐约能感受到江望牵他的手往上游，然后就是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隐约感受到江望在说话，又沉默，时间似乎陷入寂静，他从被江望牵着手，到后来被他抱在怀里，再到后面身旁的人仿佛没了气息，再过了很久，他们随着海水的流向到了这片陆地。

他看着眼前安静躺在白骨上的少年，踽踽独行的百年，风霜雨雪在他脸上留下刻痕，姬衡的心脏骤然抽痛。

原来陨仙海从不会困住他，陨仙海能困住的是他姬衡自己。

原来这最后一条路，从不是他姬衡带着他走过，而是江望拖着他来到了这里。

跨越无边无际的海域，忍耐无边孤寂，一点一点带着他来到这里。

姬衡将江望扶起，让他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发丝垂落在江望的手上，呼吸落在他的颈侧。

两个人坐在成堆的白骨上，姬衡墨发尽数散落，血衣铺在白骨上。瞳孔从深邃的黑，一点点染上幽蓝，如同遥远处那颗巨大蓝色晶体散发出的蓝，深邃诡丽。

他看向前方漆黑如渊的陨仙海，睫毛一颤，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这片海实在太辽阔无边，太一望无际，这种天地间只有一人的孤寂一定曾将江望折磨到崩溃，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尽头时，他也一定害怕无助到顶点。

他的神魂全部涌入江望的神魂之中，帮他修补那些深不见底的沟壑。他的神魂过于强势，如果不是江望的神魂太过浩瀚，此刻姬衡几乎能掌握他的生死。

而神魂相融，在天元大陆整个修真界中又是一件极其亲密的事，不过姬衡并不在意。

岁月中他们从相识到相守到分开，再到再次重逢的每一帧画面从他眼前闪过，姬衡垂眸，看着少年卧在他怀中，在这无尽寂静的陨仙海旁，他道：

“想必你也不会介意。”

声音那么平静，又那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