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青虚峰一片幽静的竹林，行至深处，一座小院悄然显现。简灵刚看到那处小院，便扬声喊了句：“大师兄！”

不多时，竹屋门扉推开，走出一名修士，肩宽而薄，面容凌厉，目光沉稳，腰间悬一方古玉，玉色青中泛白，像被松脂浸了许多年头。

大师兄！”平日里在仙盟一向稳重的简灵，此刻罕见地露出几分雀跃，“我回来啦！”

三人见面后，简灵将江望介绍给了简行之，简行之目光轻轻扫过江望，语气平淡却并不冷淡：“江副司，久仰，今日一见，果真年少英才，名不虚传。”

江望心中微微一讶，这人明显不同于简灵所说的沉默寡言、不善周旋。他很快敛神，含笑回道：“简师兄过奖，江某愧不敢当。不过时也、运也罢了。”

简行之闻言，微微颔首：“好一个‘时也、运也’。江副司，简师妹，请。”说罢，便微微侧身，将简灵和江望请进他的竹屋。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套桌椅，几张书架，一张桌案，多以灵竹打造。三人围坐桌前，简行之为两人沏了一壶灵茶。

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如竹叶尖上初凝的翠色，汤色清润透亮，滑过舌面时颇有厚度，咽下后舌根缓缓泛起一丝回甘。

简行之先是与简灵叙了一番旧，随即转向江望，聊起修行上的体悟。两人皆是炼虚期，江望此前为创造功法，曾广阅数种炼虚期典籍，加上他在阵法与丹道上都有极深的造诣，虽有意收敛，仍是同简行之聊得有来有回。

一旁化神期的简灵渐渐插不上话，只无奈地笑了笑。她见大师兄难得愿意与人多谈，也不愿因自己而打断这份难得的兴致，便先行起身告辞了。

望着简灵逐渐远去的背影，简行之话锋一转：“江副司，可曾去过何处？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江望一怔，未料简行之会问起这个，只是如实道：“江某去过的地方也不多，只是过去三年间借着外派公干的机会，在雨灵仙朝的玉京、神武仙朝的盛京、西域三十三城的第六至第七城短暂停留过一段时日，也去过魔域的天圣宗几日。”

简行之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我虽很少出万法宗，却常看《修真日报》，江副司说的这几个地方，可都是最近几年的热点所在。不知可细说一二？”

江望便将那几个地方的地貌风物、一路见闻，挑着能讲的，逐一说了给他听。

简行之听得专注，每每江望说到紧张之处，他都会微微蹙眉，说到轻松之处，他又会神色放松，说到风土人情之处，他又会流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向往。

两人就这样从午后一直说到暮色四合，直到夜色悄然漫上竹梢，江望才起身告辞。简行之将他送至院外，又细细指了回程的路。

临行前，江望沉默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简道友，可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心事？”

江望明显能感觉到，简行并非真正沉默寡言，恰恰相反，他十分精通人情世故，只是周身笼罩着消极厌世之感。他分明向往宗门之外的天地，却固执地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小院里。

简行之沉默片刻，低头道：“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对抗人生的荒谬。”

江望回到万法宗为仙盟修士安排的住处，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便见窗前月下，一道红衣身影静静坐在那里。

两人四目相对，姬衡起身，看着江望缓缓走向他。

月色如霜，透过窗棂无声映出两人交错的身影。姬衡垂眸，声音柔和低缓：“见到我，会令你感到喜悦吗？江望。”

江望诚实答道：“姬衡，能见到你，我十分欢愉。”

姬衡弯了弯唇角，伸手隔着衣袖攥住了他的手腕，牵着江望走到床边，和他并肩躺了上去。

他侧过身，将江望轻轻拢进怀中。隔着衣料，两人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温度。黑暗中，姬衡的声音落得很轻：“江望，见到你，我也十分喜悦。”

松雪的香气淡淡萦绕在鼻尖，江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姬衡的呼吸已逐渐平稳下来。他轻轻笑了下，也闭上眼，缓缓沉入夜色之中。

半月过去，来万法宗参加阵法交流大会的四域修士已基本到齐。万法宗特意为众人举办了一场欢迎大会。

主殿“万法殿”前，三十万块青玉砖铺就的巨大广场上，来自仙盟、大衍仙朝、神武仙朝、正道宗、知归宗、天圣宗的六位合体修士，与万法宗宗内的六位合体真君，一同端坐于高台之上。

江望目光依次扫过万法宗的见微、知常、执一、承道、归藏五位真君，最后落在万法宗宗主身上。此时的宁宗主不同于那日他见过的随和，周身威仪深重，仿佛执掌着这片天地，他身后的万法殿都似乎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高台下，修士们已按修为依次落座，沿广场层层铺展。与大多公开场合不同，在此处，一盟三宗三仙朝的修士并未被安排在正前方，而是依阵道造诣高低排序。

作为炼虚期的阵法师，江望自然是坐在第一排，紧挨着简行之。他注意到简行之的目光一直锁在高台上的见微真君身上。江望见怪不怪，毕竟简灵曾告诉过他，他和简行之的师尊就是这位见微真君。

他二人的身后便是简灵，简灵的右手边同样坐着万法宗的一位女修。

这位女修名叫柳霜月，人称霜月仙子。

柳霜月生得冷，皮肤白，眉色淡，只有一双眼睛是深的，看人时像隔着一层雾。她今日穿着一袭浅绿长裙，衣料极轻，风过时微微泛光，顺着肩线悄然飘起。发髻上只簪一支银簪，簪头雕一朵绿梅，再无他物。

她坐在人群中，像春日里的一树花。

而柳霜月的右手边，盘坐着的正是沈度。沈度时而低头垂眸，时而侧首望向柳霜月，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柳霜月每每回以温柔一笑。

江望只看一眼便了然，这位霜月仙子应当就是沈度的道侣了。他在心中感叹，觉得这三人凑在一起未免也太巧了些。不过转头见简灵神色平静，眉眼间并无异样，便也放下心来，没有再多想。

抬眸望向高台，万法宗宗主左手边，姬衡正端然静坐，一身玄衣。风拂过，墨色长发如水般铺展，衬得他眉目清冷如霜。他眼眸深邃，仿佛能映照世间万物，薄唇微抿，唇角似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冷又艳，摄人心魄。

然而江望注意到，姬衡的视线并未落在别处，而是一直锁着一个方向。他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那个方向，坐着一位化神修士。

那修士身穿空山宗的道袍，直愣愣坐在原地，瞳孔被惊惧填满，脊背绷紧，仿佛一动不敢动。

江望一眼便认出了他。那人，正是两百年前，在魔域带头追杀他的那位空山宗化神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