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修士皆沉浸在归藏真君那番话带来的震动之中，唯有江望的注意力仍在那拿不出手的字迹上。

至于那随堂小测，那不是很简单吗？

他三百年前写下的初版阵法详解中，本就糅合了《易经》、五行、干支、数术等中古宇宙观与时空观，与这片天地的法则在底层逻辑上有异曲同工之妙。归藏真君能解出那道题，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那题，只是当年江望为了让筑基期的林砚能多听一会儿、多信一分，随手写下的相当于小学一年级水平的数学题罢了。

真正让归藏真君看那些纸如看鬼画符，是因为其中运用了高等数学、抽象代数、复变函数、拓扑学、偏微分方程、矩阵论、力学建模等等现代数学、物理学知识。

连九九乘法表都不会背、缺乏九年义务教育与三年高中数学根基的修真界修士们看这些，肯定如立空中楼阁，所见皆是天书。

归藏真君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眺向远方，语气渐沉渐缓：“百年可感草木枯荣，千年可观生老病死，十万年可证沧海成田，百万年方见星辰移宿。”

“世间真理，浩瀚如寰宇。我等修士以千年之寿，窥其分量，犹如井底之蛙窥明月，所见不过一点，却已穷尽一生。”

他收回目光，扫过在场修士：“今日万法宗阵法交流大会开幕，老夫不敢以‘讲法’自居，权当抛砖引玉。即日起，万法宗联合神武仙朝，公开此上古阵道详解前三百页，供四域修士参阅抄录。”

他微微颔首，声如暮鼓：“实非我等藏私，乃恐全卷现世，很难保证诸位道心不崩溃。”

稍作停顿，归藏真君沉声收束：“愿聚萤火之光，终得星火之明，使修真界阵法一道，因今日之会，更进一步。”

归藏真君话音落下，满场静默片刻，随即掌声如潮，经久不息。

高台上，十一位合体修士掌声沉而齐，如山陵之应。宁法真端坐正中，向刚刚回身的归藏真君微微颔首，以示礼敬。

掌声许久方渐渐消退。依照大会惯例，此时承道真君应宣布开幕典礼圆满结束，自明日起，阵法交流大会正式启幕。

然而承道真君正要起身，姬衡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一身玄色道袍垂落如静水，袖口处天圣宗的金色徽记泛着幽光。他神色平淡，却像是将周围的空气轻轻攥住。

姬衡从容抬眸，与宁法真目光相接，唇角微弯，笑意浅淡如霜：“宁宗主，归藏真君方才的讲法，已是本届大会最好的开篇。姬某深受‘法不藏私，术有归处’感召，此刻也愿将一卷阵图献出，供四域修士参阅抄录。”

他话音落下时，承道真君暗暗松了口气，台下修士们屏住的呼吸也终于恢复了。

甚至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自仙盟联军败北、《山海条约》签订以来，这位天圣宗的宗主竟已在不知不觉间，在修真界修士心中留下了如此深的阴影。连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众人的心神，生怕他要做什么出格之事。

宁法真倒是淡定许多，带着几分好奇，看向姬衡道：“姬宗主此举，是大会之幸，亦是四域修士之福。就是不知姬宗主会拿出何种阵图？”

姬衡轻浅一笑，转身直面高台之下，目光在江望所在的方向极轻地顿了一瞬，随即抬眸望向空中，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精纯的灵力无声散开，一道巨大的光幕在众人身前徐徐展开。

光幕之上，繁复无比的阵纹如水波般层层荡开。就在高台上的合体修士还在猜测姬衡所绘阵图究竟是何之时，却见刚刚落座的归藏真君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这......这竟然......这竟然是......”

“裂空大阵！”

在场之人，除了江望和姬衡之外，不会有人比这位曾在神武仙朝钻研“裂空大阵”的申屠太上长老更熟悉此阵。随着他声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道光幕之上。

高台之上，神武仙朝来此的合体修士，是六祖裴焘。裴焘猛然起身，目眦欲裂，他神武仙朝为此阵研究投入了数千万上品灵石，毫无寸进，而他却在此处见到了完整阵图。

此刻无人敢信，不同于那虚无缥缈的上古阵法详解，这种能瞬间重伤合体修士的大阵，哪怕放在顶级势力也是核心机密，就这样被姬衡公之于众了？

而且阵图详尽清晰，连所需灵材都逐一列明，更令人震撼的是，除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银白色灵材外，其余材料竟全在修真界可寻之列。

震惊过后，台下修士第一反应便是抄录。有人取出留影球，有人铺开玉简，争分夺秒地将每一道纹路记下，仿佛怕姬衡忽然反悔，将这阵图收回。

姬衡似乎是怕在场的修士抄录得太慌张、不仔细，还对这阵图中繁复的地方细细做了说明。

可即使如此，众人依然难以置信。高台上甚至有人暗自怀疑，姬衡是不是在给他们挖坑。

此时姬衡从容的目光与万法宗宗主宁法真对上，他勾起嘴角：“宁宗主，这裂空大阵有一种灵材颇为特殊，极为稀少，诸位一时恐怕难以寻得，验证这阵图真假也不易。姬某也不希望自己的好意被无端质疑，想在此地亲自演示一番此阵的布置，不知贵宗可方便？”

宁法真后背微微一凉。姬衡果然还是那个姬衡，在他万法宗内“演示”此阵，他万法宗还要不要了？

他缓缓起身，语气强硬，态度坚决：“姬宗主，万万不可。在场修士众多，大多未及合体，若有误伤，便不美了。”

姬衡似乎是被这套说辞说动了，换了一套方案：“那姬某可以对这阵图稍加改动，使其可由炼虚期阵师催动，届时威能仅止于炼虚层次。有我等十二位合体修士在场，定是万无一失的。”

宁法真沉吟片刻，目光看向台上其他合体修士，见无人出言反对，便道：“那便有劳姬宗主了。”

很快，另一道光幕之上，一张新的阵图徐徐铺开。修改阵图本身或许不难，但修改到这种层级的大阵，便是一场精细到毫厘的推演，非合体级阵师不能为之。

台下修士未曾料到还有这等好事，当下便又不约而同地抄录起来。甚至这个炼虚期便能催动的“裂空大阵”，对他们而言，意义更甚原本的“裂空大阵”。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谁来布置这大阵了。

姬衡目光落在高台下，久久未动，众人顺着那道视线望去，正落在江望与简行之所在之处。

姬衡展颜一笑，语气从容却不容推拒：“那么，接下来，便有劳江副司了。”他说完，目光轻轻扫过高台上的十一位合体修士，淡然道：“想必，诸位都没有意见吧。”

宁法真犹豫一瞬，仍觉自家人更稳妥些：“姬宗主，我宗简行之乃见微真君亲传，同样是炼虚期......”

姬衡淡淡打断他：“并非我非要选江副司。只是这阵法的核心灵材，眼下大约只有江副司手中才有。”

宁法真只得作罢。江望起身走向高台，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中道：姬衡，那种矿石你明明至少有一座小山，还是当年我给你的！

江望走到台前，向上方合体真君行了一礼，随即敛目，佯装闭目参悟。片刻之后，他睁眼，灵力自掌心倾泻而出，一道道阵纹在他身前飞速凝形。

他又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矿石，抬手将它打入阵心，那一点银白没入光纹之中，整座阵盘微微一颤。做完这一切，江望抬眸，安静看向众人上方。

一道极白的光柱忽地冲天而起，下一刻，一轮磨盘大的“光团”缓缓升离大阵中心，悬于半空，带着寂灭般的气息，无声地释放着刺目的光和热。

几乎在同一瞬间，万法宗的护宗大阵骤然亮起，高台上十二位合体真君同时消失在原位，下一刻已分立于那光团周围的十个方向。

十二道磅礴灵力在光团炸裂的刹那倾泻而出，将那股即将爆发的力量紧紧笼住。紧接着，一道极白的光吞没了一切，高台下数千修士眼前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白光散去后，众人才仿佛重新听见了声音，纷纷抬头望向空中。万法宗那足以抵御合体期攻击的护宗大阵上，赫然留下了裂纹，细密如蛛网。

十二位合体真君落回高台时，除了几位合体后期修为的修士衣袍尚算齐整外，余者衣角皆显凌乱。

保护永远比破坏更难。这大阵的威能远超预期，纵然十二人合力，想要完全镇住那股力量、护住台下数千修士，也比想象中吃力得多。甚至其中几人在光团爆发的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神武仙朝的六祖裴焘，目光沉沉落在姬衡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姬宗主出手，果真非同凡响。”

姬衡轻轻一笑，意味深长道：“没什么。毕竟这阵图，你们两百年前就该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