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行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亮得像烧红的炭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哭了,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我这辈子,”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都不可能爱一个人了。”
纪玉沁没有说话。她只是坐下来,把那碗凉了的药端起来,搁在手心里暖着,等它热了,再递给他。他没有接,她也没有催,只是端着,坐在床边,陪着他。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她不催他,不逼他,不问他。她只是陪着他,给他读书,给他写字,陪他在花园里散步,陪他在池塘边看鱼。她教他射箭,教他骑马,教他在秋千上坐稳,教他在桃花树下站直。她把自己藏了十几年的柔软,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摊在他面前。她高傲了十几年,在朝堂上不低头,在后宫里不弯腰,在那些大臣们面前从来不笑。可在他面前,她笑了,笑得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她放下了身段,放下了骄傲,放下了那个“合璧公主”的名号。她只是一个女孩子,守着一个她喜欢的人,等他好起来。
一年后的夏天,桃花又开了。满院的桃花,粉的白的,一重一重,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池塘里,被鱼啄散了。沈卿行站在桃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着,用一根竹簪别住。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可那白里多了一点血色,像桃花映在雪地上。他看着纪玉沁,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簪了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他伸出手,从枝头摘了一朵桃花,别在她鬓角。花瓣是粉的,贴在她乌黑的发上,像云霞落在墨池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人人都说你——”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着,“玲珑云髻生花样,飘飖风袖蔷薇香。”他的手指从她鬓角滑下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却觉得,”他的声音更低了些,“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纪玉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等了一年的人,看着这个她以为再也不会笑的人。他低下头,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他的嘴唇很凉,贴在她额头上,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里。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顾长宁坐在紫藤架下面,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纪玉沁靠在沈卿行肩上,看着沈卿行低着头,手指轻轻抚着她鬓角那朵已经干枯的桃花。她忽然想起君璟澜,想起他站在望湖边的桃花树下,锦红色的袍子在风里飘,花瓣落了他一肩。想起他在夏宵诗会上,坐在湖心亭对面,低着头画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看不清容貌,可她知道那是她。想起他写的诗——“长惜春深花满径,宁知风起絮盈襟。”她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看着它从水面沉到杯底,又从杯底浮上来。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日子过去,就没了。
顾长宁看着纪玉沁鬓角那朵已经干枯的桃花,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转了许久的问题:“姐姐打算如何公布沈公子的身份?”
纪玉沁靠在沈卿行肩上,手指绕着他散落的一缕头发,绕了一圈,又松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年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顿了顿,“朝中那些人,眼睛都盯着。李顺歧还在,他要是知道卿行还活着,不会放过他的。”沈卿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上,手指很凉,可握得很紧。
纪玉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清清冷冷的,可底下是暖的:“我给他找了个身份。”她坐直了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是新的,字迹端端正正,像写奏折:“沈如珩,江南道苏州府人氏,书香门第,父母早亡,自幼游学天下。天佑十八年,以明经科入仕,现任翰林院编修。”她念完,把纸折好,放回袖中。“这个身份,我让人查了三年,查不到破绽。到时候他出现在众人面前,别人只会觉得他像沈卿行,而不会想到——”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沈卿行。
沈卿行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不会想到,沈卿行还活着。”他的声音有些低,可那低里有一种东西,像冬天里的炭火,不旺,可暖。纪玉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然温柔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伤痛打磨过的脸。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不一样,不是端庄的,不是得体的,是那种小女儿才会有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骄傲。“这个身份,”她把那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刚好够娶我。”
沈卿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他伸出手,把她鬓角那朵干枯的桃花取下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已经卷了边,颜色也褪了,可他还是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只娶玉沁一人。”
顾长宁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看着纪玉沁靠在沈卿行肩上,看着沈卿行握着她的手,看着两个人挨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她忽然有些羡慕。不是那种酸溜溜的羡慕,是那种——看见花开得很好,看见月亮很圆,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那种羡慕。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到时候沈公子去接绣球的时候,肯定整个京城的女子都会惊叹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一点笑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她仰起头,下巴微微抬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公主坐在宝座上,俯瞰她的臣民。“那又如何?”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他是我的,就让她们羡慕着吧。”沈卿行看着她那副模样,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是,我是你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纪玉沁的脸红了,那红从脸颊漫上来,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沈卿行低下头,凑近了听,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顾长宁看着他们,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可她的心里是暖的。她想起君璟澜,想起他站在望湖边的桃花树下,锦红色的袍子在风里飘,花瓣落了他一肩。想起他在夏宵诗会上,坐在湖心亭对面,低着头画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看不清容貌,可她知道那是她。想起他写的诗——“长惜春深花满径,宁知风起絮盈襟。”她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把那点红压下去,压到很深的地方,压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池塘里,被鱼啄散了。
绣球招亲这一日,是可以载入史册的程度。日后人们提起这日,总要摇头晃脑地说一句“万人空巷也不过如此”。天还没亮,朱雀街两边已经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挤在人群里,车上的草靶子插得满满当当,红彤彤的,像一簇一簇的火。卖脂粉的娘子挎着篮子,篮子里摆着各色香粉、胭脂、头油,香气从篮子里漫出来,和着清晨的露水,甜丝丝的。茶馆的二楼三楼的窗户都打开了,窗台上趴满了人,有的端着茶盏,有的嗑着瓜子,有的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伸长脖子往街那头看。
合璧公主要抛绣球了。这句话像一阵风,从京城这头吹到那头,从巷子里吹到胡同口,从茶楼酒肆吹到寻常百姓家。那些未婚的男子们,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换了新衣裳,擦了头油,有的还往身上扑了香粉,被家里人笑话了一顿,红着脸出了门。他们挤在朱雀街正中间,仰着头,看着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等着。
宫里,承安帝和皇后拉着纪玉沁的手,说了很久的话。承安帝坐在上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如意头上垂着米珠的穗子,一晃一晃的。他看着女儿,看着她今日格外好看的脸,忽然有些不舍。他的声音有些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玉沁,你想好了?”纪玉沁点了点头,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女儿想好了。”承安帝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皇后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去了夫家,可不比在宫里,要懂规矩,要敬长辈,要——”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阳光落在花瓣上:“母后,女儿又不是不回来了。”皇后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君璟澜站在旁边,穿着一件锦红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灰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他看着纪玉沁,笑了:“小侄女今日真好看。”纪玉沁瞪了他一眼:“叫姐姐。”君璟澜笑着改口:“姐姐今日真好看。”纪玉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承安帝看着这两个人闹,摇了摇头,嘴角翘着。
纪玉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承安帝还坐在上首,手里还捏着那柄玉如意,皇后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帕子。君璟澜站在窗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锦红色的袍子照得发亮。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轿子从宫门口抬出来,一路往朱雀街去。轿帘掀着,她能看见两边的街景,能看见那些挤在路边的百姓,能看见那些踮着脚、伸长脖子、拼命往这边张望的人。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看那些人,只是看着前方,看着朱雀街尽头那座搭好的彩楼。
彩楼很高,有三层,楼顶插着彩旗,旗上绣着金凤,风一吹,那些凤凰就像要飞起来似的。楼前铺着红毯,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街中央,两边的栏杆上系着红绸,红绸在风里飘,像一条一条的火舌。纪玉沁走上彩楼,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华服照得发亮。她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袍,袍身上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裙摆,针脚细密,羽毛根根分明。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狐毛,茸茸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她的头发挽了一个高髻,簪了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红宝石,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耳垂上坠着两粒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她的眉画得长长的,斜飞入鬓,眼尾用黛笔往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唇上涂了胭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站在彩楼上,风把她的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楼下的人仰着头,看着那道身影,有人看呆了,忘了说话;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手里的糖葫芦掉了,都没有发现。
“公主!公主出来了!”楼下的男子们像被点燃了的爆竹,轰的一声炸开了。有人踮着脚,有人跳起来,有人踩着旁边人的肩膀往上爬,被踩的人骂了一句,又顾不上骂了,仰着头看着楼上。那些年轻的公子们,平日里端着架子,走路都要迈方步的,此刻都挤在人群里,衣袍皱了顾不上理,发冠歪了顾不上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上那道红色的身影。有人喊:“公主!看这边!”有人喊:“公主!公主!”有人挤在最前面,被后面的人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涌,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挤的还是激动的。
而那些女子们,站在街道两边,有的靠在茶楼的栏杆上,有的踮着脚从人群的缝隙里看,有的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仰着头。她们看着楼上那道红色的身影,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有人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公主真好看……”一个小姑娘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子哼了一声:“好看有什么用?又不是嫁给咱们。”另一个掩着嘴笑:“你也想嫁?”那女子红了脸,推了她一把:“胡说什么!”几个人笑作一团。
纪玉沁站在楼上,往下看。楼下的人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沸的饺子,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分不清谁是谁。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扫过一张一张的脸,没有找到她想找的那张。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她心里有些着急,手指攥着绣球,攥得指节发白。他怎么回事?她想起他昨日的笑,想起他说“我这辈子,只娶玉沁一人”,想起他握住她手时,手指很凉,可握得很紧。她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往人群里看,一遍又一遍,找不到。
身边的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读那些早就拟好的章程。绣球招亲的规矩,公主的陪嫁,驸马的品级,一条一条,念得端端正正。纪玉沁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楼下,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些仰着的脸,看着那些张着的嘴。她的手指在绣球上轻轻摩挲着,绣球是红绸做的,上面绣着金线,坠着长长的流苏,风一吹,流苏就飘起来,拂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太监终于念完了,退后一步,声音洪亮:“吉时已到——抛绣球!”
纪玉沁的手顿了一下。她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楼下那些人,看着那些仰着的、渴望的、急切的脸。她的手指攥着绣球,攥得很紧,没有动。太监在旁边小声提醒:“公主,该抛了。”她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楼下,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扫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太监又催了一声:“公主,吉时——”她咬了咬牙,把绣球抛了出去。
绣球从她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红绸做的,金线绣的,流苏在风里飘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日光落在绣球上,把那些金线照得发亮,一闪一闪的。楼下的男子们像被什么牵引着,齐齐仰起头,齐齐伸出手,有人跳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喊着“我的”“我的”“给我”。绣球在空中转着,缓缓地往下落。
一只手从半空中伸出来。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它稳稳地接住了绣球,像接住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个接住绣球的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料很软,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头发束着,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站在人群中央,仰着头,看着楼上那道红色的身影,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那些女子们惊叹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落在枝头的雀。“那是谁?”“好生俊俏……”“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像……像沈家那位大公子……”有人认出来了,又不敢认,只是张着嘴,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着他手里那只红绸绣球。
沈卿行飞身而起,衣袍在风里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云。他落在彩楼上,稳稳地,绣球还握在他手里,流苏在风里飘着。宫女们围上来,笑着,簇拥着他往楼上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纪玉沁站在栏杆前面,看着他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被人点了一盏灯,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把绣球举起来,递到她面前。“公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的绣球。”纪玉沁接过绣球,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可她的心是热的。她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他点了点头:“我来了。”
太监走过来,手里捧着折子,毛笔蘸了墨,递到他面前:“公子贵姓?”沈卿行接过笔,在折子上写下三个字——沈如珩。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和他这个人一样。太监接过折子,一份送入宫中,一份展开,声音洪亮,传遍整条朱雀街:“苏州府沈如珩,翰林院编修,接得公主绣球——”他的声音在街上传开,传到茶楼里,传到巷子里,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纪玉沁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彩楼上,风把他们的衣袍吹起来,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谁的。楼下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他们听不见,只是看着彼此,看着那双映着对方影子的眼睛。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沈如珩。”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一盏等了很久的茶。沈卿行看着她,也笑了:“公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们看着彼此,看了很久。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朱雀街上,被人群踩碎了,可那香气还在,甜丝丝的,飘了很久。
承安帝坐在上首,已经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几个时辰。从他用膳时的仪态,到饮茶时端杯的姿势,从他对答时的措辞,到倾听时微微颔首的角度。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得像在鉴赏一幅画。面前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灰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可那直里没有紧绷,是松的,是自然舒展的,像一株长在庭院里的松柏,被人看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是柔的,是淡的,像被水洗过的月光。承安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可他想不起来了。像谁呢?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他只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俊美得无可挑剔,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纪玉沁终于忍不住了。“父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您究竟要看到什么时候?”承安帝回过神来,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是朕失态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茶盏,又看了沈卿行一眼。
皇后君云澜坐在旁边,看着女儿那副又急又羞的样子,笑了:“还没嫁呢,就护上了。”她看着纪玉沁,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可见沁儿对这位沈公子,甚是满意了。”纪玉沁的脸红了,那红从脸颊漫上来,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没有说话。
承安帝早就让人查过沈如珩。江南道苏州府人氏,书香门第,父母早亡,自幼游学天下,天佑十八年以明经科入仕,现任翰林院编修。家世清白,背景干净,人品端方,才学出众。查了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不知道这个身份是纪玉沁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捏造出来的,从户籍到族谱,从乡试到会试,从同窗到师长,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天衣无缝。本来没有这个人,可她生生编了一个出来,编得比真的还真。
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温润。“朕有一首诗,赠予你们。”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品一杯陈年的酒,“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念完了,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春天的风:“你们,很般配。”
纪玉沁跪下去,沈卿行也跟着跪下。两人的额头碰着冰冷的金砖,一起磕下去。“谢父皇隆恩。”“谢陛下隆恩。”承安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他看向旁边的太监,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可那倦意底下是欢喜:“传旨,着礼部择吉日,拟定婚期陪嫁。公主下嫁的规格,比照长公主例,再添三成。”太监愣住了。长公主例,再添三成,那是史无前例的恩宠。他连忙跪下领旨,声音都有些发颤。承安帝又看向沈卿行:“赐驸马府邸一座,着工部加紧修缮。另,翰林院编修沈如珩,才学出众,擢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赐金鱼袋。”沈卿行跪下谢恩,声音很稳,稳得像他这个人。可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两人走出大殿,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太监跟出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日光还暖:“驸马爷,轿子已经备好了。”沈卿行愣了一下。驸马爷,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自己心里念出来,是不一样的。他点了点头,走下台阶。
马车停在宫门口,车帘是新的,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车顶一直垂到车辕。他上了车,车帘落下来,把日光关在外面。马车晃晃悠悠的,他的心里也晃晃悠悠的。府邸在城东,离宫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很老了,枝叶蓊蓊郁郁的,把半个门洞都遮住了。门楣上挂着新制的匾额,红底金字——“沈府”。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匾是新的,漆还没干透,在日光下亮闪闪的。他走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站在后院的池塘边。池塘里种着荷花,还没开,只露出几朵尖尖的花苞。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慢慢地游,看着它们从石头缝里钻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他们在青林山上,也看过这样的鱼。她蹲在溪边,伸手去捞,鱼从她指缝里溜走了,她也不恼,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的。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也跟着笑。她那时候还小,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比他手臂还长的木剑,一下一下地劈,一下一下地砍,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从来不哭。他以为她会一直在山上,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还是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木剑、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屋檐上落着一只鸟,叫了几声,飞走了。他站在那片蓝天下,站在那座新赐的府邸里,站在那些还没开花的荷塘边,轻轻地笑了笑。“妹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要成婚了。你还好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沈兰因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又打了一个。最近总是这样,喷嚏不断,打得她莫名其妙,可心情却格外的好。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可高兴的。案子没破,永胜那边也没新消息,陈柏荣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顾长离来了之后她连自由行动都少了。可她就是高兴。走在淮阳的街上,看着那些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脂粉的,看着那些小孩在巷口追着跑,看着老翁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心里就暖洋洋的,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姜汤。她把这归结为淮阳的天气好,比北境暖和,比北境湿润,比北境有人情味,绝对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和永胜约在老地方碰面。永胜早早地站在槐树下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头发用草绳绑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沈兰因远远看见他,笑了:“走,请你吃饭。”永胜连忙摆手,脸都红了。“小姐,这怎么使得——”沈兰因不管他,拉着他往街上走,“万难都化!”她说得理直气壮。永胜不知道什么叫“万难都化”,但小姐说请客,他也不敢不领。
街角那家烧烤店生意还是那么好。炭火红彤彤的,肉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滴进火里,爆出一串一串的火星。沈兰因要了二十串羊肉、四个烤饼、两碗蛋花汤,又加了一碟卤花生。永胜坐在对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沈兰因把一串羊肉塞进他手里:“吃。”永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小姐,小人没查到什么新消息。”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沈兰因又递了一串羊肉给他:“没查到就没查到,吃。”她自己也撸了一串,吃得满嘴油光。永胜看着她那副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他是沈家的仆人,本该为小姐分忧,可他在淮阳待了这么久,什么忙都帮不上。沈兰因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平头老百姓,那些事本来就查不出来。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功劳。”永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连忙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吃完饭,两人在巷口告别。沈兰因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塞进永胜手里。钱袋沉甸甸的,是她在金银坊赢来的那些银子,留了一部分做盘缠,剩下的都在这里了。永胜愣住了,手托着钱袋,像托着一块烫手的炭:“小姐,这——”沈兰因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好好活着。别到处乱跑,别让人知道你是沈家的人。等事情了了,我来找你。”她顿了顿,“到时候,接你回家。”永胜捧着钱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头。沈兰因没有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磕完,然后转身走了。槐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摇摇晃晃的,她没有回头。
回到客栈,顾长离正在收拾东西。他穿了一身藏蓝色长袍,袖口卷起半寸,露出一截手腕。桌上摊着几封信,他正一封一封地往袖中塞。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沈兰因一眼:“收拾东西,回去。”沈兰因愣了一下:“回哪儿?”顾长离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那封信塞进袖中,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燕云。”沈兰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长离已经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窗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查到了。那些少女失踪,跟李顺歧脱不了干系。”沈兰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顾长离继续道:“再查下去也是白费力气。陈柏荣是他的人。”沈兰因挣开他的手:“那怎么办?难道就让她们冤死吗!”她的声音有些急,有些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
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覆在她肩上,隔着衣裳,是温热的。“还没到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等一切准备好,李顺歧,必死无疑。”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团没有烧完的火。她低下头,把那口气咽下去:“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离开淮阳那天,沈兰因又去了一趟城东老槐树。永胜不在,她把那只钱袋塞进门缝里,又在那盆快枯死的文竹旁边放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好好活着。等我。”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影子,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顾长离骑着踏雪在巷口等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藏蓝色的袍子照得发亮。沈兰因翻身骑上风入,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淮阳城。
当晚,陈柏荣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墨是浓的,笔是新的,纸是上好的宣纸。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顾长离已返燕云,一无所获。”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柄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气,把桌上的信纸吹得翻了个边。他把信交给手下,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顾长离什么都查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夜,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淮阳城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