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沈兰因站在北戎营地的雪地里,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衔霜斜指地面,朝那些人勾手指。她蹲在破霄营的帐篷前面,端着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食物的仓鼠。她坐在红泥小火炉前面,端着那碗姜汤小圆子,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笑着说“真好吃”。她站在训练场上,握着衔霜,和他过了一百多招,额上全是汗,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她缩在他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乖乖地应了一声“哦”。她站在淮阳的彩楼上,穿着那身锦红色的纱裙,金铃铛在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低着头给他斟酒,手指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她被他压在床上,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顾长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在安静的屋子里荡了一下,又散了:“就算是断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那又如何。”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就是占了,而且她身上的衣服,是我的。”他那时候只是想气一气南景颂,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好像不只是为了气南景颂。他想起她扯掉面纱时,那张被烛光照得透亮的脸,红的,像她身上那件锦红色的纱裙。他想起她跪在地上,掰着手指头数自己错在哪里,数着数着,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他想起她跳下床,瞪着他,凶巴巴地问他怎么发现她的。他想起她说“我姓沈”的时候,眼底那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他想起她说“英雄枉死,我崇拜英雄,自然要为同宗讨一个公道”的时候,眼睛是湿的,可她笑着,笑得比哭还让人心疼。
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寒冬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是月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上面有她的影子,有她站在雪地里、头发散着、剑尖滴着血的样子,有她蹲在火炉前面、端着碗、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有她被他压在床上、瞪着眼睛、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样子。
“更何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她是女子啊。”他把那五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一盏等了很久的茶。茶是苦的,可回甘是甜的。他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还挂着,没有收。他想起她站在破霄营的训练场上,握着衔霜,朝他勾手指,说“都督,赐教”。他想起她站在北戎营地的雪地里,披着羊皮,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他想起她站在淮阳的彩楼上,穿着那身锦红色的纱裙,低着头给他斟酒,手指在抖,可她没洒出一滴。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扯掉面纱,露出一张被烛光照得透亮的脸,红得像她身上那件锦红色的纱裙。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又快了,又快了些。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得他整个人都在震。他没有压下去,只是让它跳着,跳着。
窗外的日光移过来,又移过去,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顾长离的睫毛动了动,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想起她叫他“都督”的时候,声音是脆的,像刚摘下来的荸荠,咬一口,清甜清甜的。她叫他“顾长离”的时候,声音是凶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可那凶里有一种东西,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痒痒的。她叫他“顾都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平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有暗流。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大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他想起父亲说“荒唐”,想起母亲说“无瑾”,想起文玉烟说“断袖”“伤风败俗”“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断袖?他想起沈兰因穿着男装站在训练场上的样子,头发束得高高的,腰板挺得直直的,握着衔霜,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他想起她穿着女装站在淮阳彩楼上的样子,锦红色的纱裙,金铃铛在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像一朵开在风里的花。断袖?他不知道什么是断袖。他只知道,她在北戎营地里跪了那么多天,杀了八个人,被救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知道,她站在训练场上和他过了一百多招,额上全是汗,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他只知道,她蹲在火炉前面,端着那碗姜汤小圆子,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笑着说“真好吃”。
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越来越深,深得像望湖的水被风吹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收不回来了。
顾长离闭上眼睛,沈兰因的脸又浮上来。她站在雪地里,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她蹲在火炉前面,端着碗,笑得眉眼弯弯。她站在训练场上,握着衔霜,朝他勾手指。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风,像雪,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
“都督——”
顾长离睁开眼,看着那片月白色的帐顶。帐顶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那里有她的影子。她的影子落在他心上,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白的,红的,化不开。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他闭上眼睛,让那朵花开着。窗外的日头移过来,移过去,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想着那个人,想着那张脸,想着那双眼睛,想着那声“都督”。他的心跳慢慢平下来,平得像望湖的水。可他知道,那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北境的夜,比京城凉得多。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淡淡的,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成银白色。沈兰因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帐顶。帐顶是灰扑扑的,和破霄营里所有帐篷一样,什么都没有。可她看着,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沈兰因睡不着。不是不累。白天训练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日暮,挥剑、跑圈、扎马步,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她应该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的,可她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她的衣裳,白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旁边挂着那柄剑,衔霜在鞘里安静地躺着,剑鞘上的光纹在月光下缓缓游走,像一条安静的河。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外面。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碎银。她看着那片碎银,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穿着藏蓝色的长袍,站在淮阳的彩楼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低着头,看着杯里的酒,酒是琥珀色的,映着烛光,亮晃晃的。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她连忙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可那个人还在。他站在破霄营的训练场上,握着照雪,和她过了一百多招。剑风扫过她的脸颊,带起几根碎发。他没有退,她也没有退。两柄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音。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她。隔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沈兰因的心跳又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睁开眼睛,盯着帐顶,帐顶还是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胸口,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很稳。可她知道,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起他站在红泥小火炉前面,给她煮姜汤小圆子。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手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把小圆子从碗边滑进壶里,一粒一粒,雪白的,沉到最底下。他站在炉边等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清冷的脸照出几分暖色。他端着碗走过来,把碗递给她,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姜汤是辣的,红糖是甜的,小圆子是糯的,她的心是暖的。
沈兰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整张脸,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很黑,很暖,可她的脸是烫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群兔子在里面打滚。她想起他说“我是占了,而且她身上的衣服,是我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想起他把她丢到床上,俯身压下来,散落的头发垂在她脸侧,痒痒的。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想起他叫她的名字,“沈兰因”,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等了很久的人。沈兰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也有一个人,穿着玄色长袍,站在月光下,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是温的。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合拢,握住她的。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寒冬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沈兰因。”他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得透亮的脸。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顾长离。”她叫他的名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可那一下,她看见了。
沈兰因看见了,在梦里。她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月光还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碎银。她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碎银,看了很久。她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竹筒,很旧了,筒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她把竹筒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月光从竹筒的裂纹里漏进去,又漏出来,在她的掌心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她把竹筒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营地照得发白。远处的训练场上,还有人在练剑,剑风破空,呜呜的,像风穿过松林。她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一次,沈兰因没有做梦。可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透亮,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温润的,暖的。她睡着,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安静的,好看的,等着天亮。
次日天还没亮透,顾渊就出了京城。他没有带随从,只骑了一匹马,沿着官道往青林山去。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照得发白。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他的心。他想起很多年前,送顾长离上山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那孩子才两岁,坐在马车里,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像一截被人遗忘的木头。他骑着马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现在他一个人骑着马,往那座山去,去见那个教了他儿子十几年的人。他没有教过他怎么做父亲,他自己也不会。
青林山的石阶还是老样子,青苔从石缝里长出来,被露水浸得发亮。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数台阶。一级,两级,三级——他想起顾长离小时候,也走过这些台阶。那孩子步子小,每一步都要跨很久,可他从来不让人抱,只是低着头,一级一级地走。他走在他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瘦瘦的,可直。他从来没有抱过他,一次都没有。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风吹过去,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穿过竹林,走过那座索桥,桥下的水声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他站在草庐前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茶香。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久到门从里面推开了。
青林居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地敞着。他的头发用一根竹簪别着,几缕白发从簪子下面逃出来,垂在耳侧。他看见顾渊,笑了:“稀客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他侧身让开,“进来坐。”顾渊走进去,草庐还是老样子,一床一几一炉。炉上温着茶,茶香袅袅的。玄清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抬起头,看了顾渊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可那雾里有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
顾渊坐下来,接过青林居士递来的茶,茶是热的,烫手,他没有喝,只是端着。青林居士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顾将军多年不上山,今日怎么有空来看老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总不会是想念老夫泡的茶了吧?”顾渊端着茶盏,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看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昨日,长离回京了。”青林居士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顾渊又说:“他和家里闹了些矛盾。”青林居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年轻人,谁不闹矛盾?”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炉上的水又烧开了一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他身边的人,是个男子。”青林居士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抬起头,看着顾渊,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原来是担心无瑾是断袖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笑话,“无妨。”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小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吧。”
顾渊的眉头皱起来:“这如何使得?有辱门楣——”他的声音有些急,有些硬,像石头砸在地上。青林居士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严肃的、紧绷的脸,看着他那双和顾长离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顾将军,老夫帮你算一卦吧。”顾渊愣了一下:“算什么?”
青林居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日光涌进来,把整间草庐照得透亮。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顾渊,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顾渊,你信命吗?”顾渊没有说话。青林居士转过身,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山间的雾,看不见底:“老夫帮无瑾算一卦。算算他会遇到什么样的良缘。”
青林居士,走到墙角,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龟甲。龟甲很老了,颜色发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走回来,坐在顾渊对面,把龟甲放在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龟甲上轻轻抚过,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铜钱很老了,边缘磨得发亮,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把铜钱放在桌上,双手合拢,把铜钱夹在掌心,闭上眼睛。草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流水的声音。青林居士的手在动,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铜钱在他掌心里转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风铃,像雨滴落在瓷碗里。他睁开眼睛,把铜钱撒在桌上。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停下来,一枚压着一枚,叠在一起。青林居士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茶香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玄清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龟甲上。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淡,可那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
青林居士睁开眼睛,手指停在龟甲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首很久以前的诗。
“照雪衔霜,踏雪风入。清程临珏,双剑合璧。”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丈量什么。顾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是——”青林居士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顾将军,令郎的姻缘,是天定的。那个人,会陪他走完这一生。不是父母定的,不是门楣定的,是老天爷定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顾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是不是那个叫沈兰因的男子?”他的声音有些急,有些紧,像绷了太久的弦。青林居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天机不可泄露。”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缘分一到,天机自现。”顾渊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只龟甲,看着那些刻得密密麻麻的符文,看了很久。他端起那盏凉茶,一口喝了,苦的,涩的,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青林居士行了一礼:“多谢居士。”青林居士摆了摆手:“去吧。”顾渊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竹林在他身后沙沙地响,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味。他走在那条长长的石阶上,一级一级,像很多年前他走上来时一样。他想起顾长离小时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练剑,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他站在廊下看着,没有去抱他,没有去夸他,只是看着。他以为那是为他好。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为他好,是他不会。他不懂怎么做父亲,只知道顾家的儿郎要撑起顾家的门楣。他以为那就是对儿子好。
顾渊走下山,骑上马,往京城的方向去。马蹄踩在碎石上,哒哒的,像他的心。他不知道那个“天定”的人是谁,不知道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儿子以后的路会怎么走。他只知道,他该放手了。他骑着马,走在官道上,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走在那片影子里,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人。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没有理,只是骑着马,慢慢地走。
青林居士站在山门口,看着那匹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他脸上移开,久到竹影投在他身上,摇摇晃晃的。他转过身,走回草庐。玄清还坐在角落里,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师兄,”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你泄露得太多了。”青林居士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不多。”他坐下来,把桌上那三枚铜钱收起来,一枚一枚地放回袖中:“缘分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玄清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抿了一口凉茶。
窗外,竹子还在响,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棋盘摆在竹阁中间,是一块老榆木的棋枰,边角磨得发亮,纵横的线条被岁月浸得发黑。棋子是粗陶的,黑子沉得像墨,白子润得像玉,拈在指尖凉丝丝的,像摸着一小块化不开的霜。青林居士坐在南边,玄清坐在北边。两人之间隔着那盘棋,隔着几十年的日月,隔着山间的风和云。青林居士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上角,啪的一声,清脆得像石子扔进深潭里。玄清跟着落下一枚白子,无声无息的,像雪落在雪上。
青林居士的手指在棋罐里拨了一下,又拈出一枚黑子:“无瑾那孩子,心性像你。”他把棋子落在右下角,“看着冷,里头是热的。”玄清看着棋盘,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白子里拨了拨,拈出一枚,落在天元旁边:“师兄说笑了。他的心性,像他师父。”青林居士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他的剑法也像。”他顿了顿,“可他的缘分,不像我,也不像你。”
玄清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又把棋子落下去。“卿青那孩子,性子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烈得好。”青林居士落下一子,吃掉了玄清两枚白子。他把那两枚棋子拈起来,放在棋罐边上,一枚一枚,叠在一起:“她的命硬,可她的运好。”他看着那两枚叠在一起的白子,看了很久。
“遇到无瑾,是她的运。遇到她,是无瑾的命。”
玄清没有接话,只是落子。他的棋风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像在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风从哪个方向来,云什么时候散。青林居士的棋风不一样,他是随意的,散漫的,像山间的风,吹到哪是哪。可他每一步都踩在玄清的棋路上,封他的路,断他的桥,拆他的墙。玄清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他的棋越下越慢,慢得像数不尽的年月。
青林居士又落下一子:“你的心不定啊,师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玄清看着棋盘,看着那片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的白棋,看了很久。他没有否认,只是把那枚一直捏在指尖的白子放回棋罐里:“师兄赢了。”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
青林居士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上那一片黑,一片白,黑的是夜,白的是雪,黑的缠着白的,白的绕着黑的,分不清哪是黑,哪是白。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世上的缘分,真奇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卿青,无瑾——”他把这两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一盏等了很久的茶。“是注定的姻缘。”
玄清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黑子缠着白子,白子绕着黑子,像两个人挨在一起,分不开。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双剑合璧,究竟是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青林居士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从近到远,从浓到淡,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移了一寸,久到棋盘上的棋子都忘了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卦象来看——”他顿了顿,“不远啦。”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老狐狸的笑,不是那种山野之人的随意,是另一种,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花开。“到那时候——”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看着天边那朵正在消散的云,“那场景,将会很好看。”
玄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棋盘上那一片黑白交错的棋子。他想起顾长离站在训练场上握着照雪的样子,想起沈兰因站在雪地里握着衔霜的样子。一黑一白,一霜一雪。他想起那两柄剑,想起它们铸成的那天,铸剑师抱剑登顶雪山,以霜雪淬火,以寒风开刃。他想起那两柄剑等了八十年,等到了对的人。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
“沈卿行那小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其实没有死,对吧?”
青林居士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玄清,看着他那双淡得看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不是老狐狸的狡黠,不是山野之人的随意,是另一种——像师父看着徒弟终于长大了的那种笑:“居然有长进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夸的事。他点了点头:“确实没有。”他顿了顿,把棋盘上那两枚叠在一起的白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这一劫,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把那两枚棋子放回去,一枚一枚,挨在一起。“沈卿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能力,大着呢。”
玄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棋盘上那一片黑白交错的棋子。他想起沈卿行站在太学长廊上的样子,青衫,竹簪,嘴角翘着,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他想起他跪在沈家废墟里的样子,浑身是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想起他站在公主府的花园里,站在紫藤架下面,伸出手,把一朵桃花别在纪玉沁鬓角。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你的棋,还是比我的好。”青林居士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那当然。”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收回去,黑子归黑子,白子归白子。窗外,竹子还在响,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