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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空城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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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承安帝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奏折。李顺歧站在下首,腰微弯着,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承安帝看完了奏折,抬起头,看着他:“北戎人又来了?”李顺歧点了点头:“是。不过陛下不必担忧,沈兰因已经把他们打回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承安帝的眉头舒展了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叩着:“沈兰因?就是那个火烧八百里连营的?”李顺歧笑了:“正是。如今她又领兵支援黄河去了。据说北戎人不善渡船,行军缓慢,她赶得上。”承安帝点了点头,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看一个让人放心的后辈:“这小小校尉,能耐倒是不小。以后,要多给她赏赐。”李顺歧低下头,应了一声“是”。承安帝没有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

顾长离又站起来了。他在屋子里踱步,从窗前走到门前,从门前走到窗前,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什么。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像赌桌上那些被庄家搅乱的骰子,停不下来。他想起夜鸾,想起掠影,想起上云。他们应该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应该能进来。可他们没有来。他被关起来的第一天,他以为掠影会来。第二天,他以为上云会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没有人来。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们来不了,是父亲连他们也防了。夜鸾是他的人,可顾府是父亲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堵墙,看着墙上那些爬了一半的藤蔓,看着藤蔓底下那片被晒得发白的泥地。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头又移了一寸,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西边的屋脊上沉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院子里的老槐树、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那堵爬满藤蔓的墙,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净房。

热水是侍女午后就备下的,用棉褥裹着桶,到现在还是温的。他解开衣袍,跨进浴桶,水漫上来,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那双微微收紧的眉。他闭着眼睛,把自己沉进水里,沉了很久。久到肺里的空气快用完了,他才浮上来,水从发顶淌下来,顺着眉峰、眼尾、鼻梁、嘴唇、下颌,一滴一滴地落回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被水浸过,像两颗刚从深潭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漉漉的,亮得惊人。他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淌下去,沿着肩线、沿着脊背、沿着那一截劲瘦的腰身,哗哗地落回桶里。

顾长离从架上取下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慢慢擦干身上的水,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他换上那件白金色的长袍。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白,金是那种淡淡的、像天边第一缕晨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的金。两种颜色交缠在一起,从领口蔓延到袍角,像一幅刚刚落笔的工笔画。衣料是软绸的,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他的头发还湿着,散在肩头,黑亮亮的,和白金色的衣袍缠在一起,像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晕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痕。

他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眉峰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挑出一道似醉非醉的弧线,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一整个江南的烟雨。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三月里桃花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到人心里去。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轻里淡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穿过了云层,像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化,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了句什么,你没听清,可你的脸已经红了。

大魏女子梦中情人的榜首。这个名号从他十六岁起就挂在他头上,他从不觉得有什么,此刻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这名号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了。廊下点起了灯,昏黄黄的,把窗纸映成暖色。侍女端着食盒进来,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得规规矩矩。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菜一碟一碟地摆出来。鱼是清蒸的,豆腐是凉拌的,青菜是焯过水再用冰镇过的,和他被关起来的每一天都一样。她摆好了,退后一步,低着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公子,请用膳。”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长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冷冷的、淡得像在批公文的调子,是另一种——低了些,沉了些,像大提琴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颤着,久久不散。侍女愣了一下,转过身来。顾长离坐在榻边,白金色的长袍铺开,像一摊被月光浸透的雪。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散着,垂在肩头,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着,眼尾那道弧线比平时深了些,深得像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最浓的墨,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描得人心尖发痒。他朝她勾了勾手指,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指尖修长,骨节分明,被烛光一照,白得近乎透明。那一下,像勾在人心尖上。

侍女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红得像她身后那盏灯笼。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想走,可腿像钉在地上了,想低头,可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怎么也移不开。她看着那双桃花眼,看着眼尾那道勾魂摄魄的弧线,看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飞得她头晕目眩,飞得她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飞得她连老爷出门前吩咐的那句“不许给公子开门”都忘了。

顾长离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慵懒的,低沉的,像巫术,蛊惑众生:“过来。”侍女往前迈了一步,自己都不知道。他又勾了一下手指,她又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只有三步远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可那睫毛抖得像蝴蝶扇翅膀,抖得她自己都管不住。顾长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侍女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又细又颤,像蚊子哼:“不、不辛苦。”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你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么?”侍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我被关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心里着急得很。”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侍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看着眼尾那道像醉了一样的弧线,看着嘴角那抹让人心尖发颤的笑。她的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双眼睛,那个笑,那个声音。她点了点头:“好。”

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近得她能看见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把门打开,让我出去办个事。一会儿就回来。”侍女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的眼睛就在她面前,那双桃花眼,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了。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点了头,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钥匙已经在手里了,门已经开了,顾长离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衣袍带起一阵风,带着沉水香,从她鼻尖飘过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白金色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色里。她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晃了一下,久到夜风把她脸上的热气吹散了。她忽然反应过来,腿一软,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她身后那面墙。她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顾长离穿过回廊,步子很快,快到衣袍带起一阵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他拐过弯,穿过月洞门,绕过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马厩在府中最深处,踏雪已经听见他的脚步声了,在槽头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鬃毛在月光下飘着,像一道墨色的旗。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在战场上。踏雪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落下来的时候,已经窜出去好几丈。他伏在马背上,从侧门冲出去,马蹄声碎在青石板路上,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他出了巷口,拐上大街,踏雪跑得飞快,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白金色的衣袍在月光下飘着,像一道划过夜空的流星。

顾渊听见马蹄声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看那封军报。他愣了一下,放下军报,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远处,大街上,一道白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箭,快得像风,快得像他年轻时候在战场上见过的最快的马。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攥了一下,只是一下。他站了很久,久到那道影子消失在街角,久到马蹄声听不见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军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下,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也许都有。

顾长离策马穿过朱雀街,踏雪的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像暴雨打在瓦片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边的铺子关了门,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红彤彤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勒住马,问路边还在收摊的馄饨老翁:“北边怎么样了?”老翁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将、将军!您不知道?北戎人打过来了!青峡那边,差点就破了——还好有个沈将军,弹着琴,开着城门,硬是把两万北戎人吓退了!”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夜风里飘着,像爆竹炸开的碎屑。

“弹琴?”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老翁连连点头,点得像捣蒜:“可不是!说是城楼上坐着,琴声一响,北戎人就不敢动了。后来听说那沈将军又去了黄河,北戎人从河上渡船过来,好几万呢,她带着两千人就去了。”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看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老翁的摊子上,策马走了。

他又问了好几个人,守城的士兵,巡夜的更夫,茶楼里还没打烊的掌柜。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可每个人都在说同一个人——沈兰因。说她两千人守青峡,弹琴退敌;说她连夜赶赴黄河,只带了两千骑兵,连口热饭都没吃上;说她走的时候,全城的百姓都出来送她,有人送鸡蛋,有人送鞋垫,有人跪在路边磕头。

顾长离骑着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白金色的长袍照得发亮。他想起她蹲在火炉前面,端着那碗姜汤小圆子,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笑着说“真好吃”。想起她站在训练场上,握着衔霜,和他过了一百多招,额上全是汗,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想起她跪在北戎营地的雪地里,披着羊皮,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可她没有求过一次饶。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他想起她说“我去守”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忽然觉得,沈兰因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不是因为她能打仗,不是因为她不怕死,是因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可她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弹琴退敌,两千人守青峡,连夜驰援黄河——这些事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够别人吹一辈子了。可她呢?她只是抱着那架断了一根弦的古琴,从城楼上走下来,从那些跪在路边的百姓面前走过去,从那些亮了一夜的灯笼下面走过去,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长离策马往前走,走了很远,远到朱雀街已经看不见了,远到两边的房子变成了田野,远到月光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很急,很快,像有人在追什么。他没有回头,只是勒住马,等着。

掠影从夜色里冲出来,翻身下马,跪在他面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都督!属下失职,来迟了——”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顾长离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起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掠影跪着没动。顾长离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他勒转马头,踏雪在月光下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一下地面:“北境那边,需要援兵。你带一半人回北境,通知周亲卫,调兵往黄河方向增援。”他的声音很快,快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本都督带另一半,先去黄河。”掠影抬起头:“都督——”顾长离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条通往黄河的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的事:“她只有两千人。”他一夹马腹,踏雪嘶鸣一声,窜了出去。掠影跪在地上,看着那道白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月色里。他站起来,翻身上马,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顾长离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白金色的衣袍在月光下飘着,像一道划过夜空的流星。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她只有两千人。两千人,守青峡,弹琴退敌,连夜驰援黄河。两千人,对面是好几万北戎铁骑。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守住,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赶不赶得上。他只知道,他得去。

踏雪跑得飞快,四蹄几乎不沾地,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月光把整条路照得发白,路两边的树影飞速往后退,退成一道一道模糊的痕。他伏在马背上,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望不到边的夜。风把他的眼泪吹出来了,不是哭,是风太大,是跑太快,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他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夜越来越深,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官道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他没有停,踏雪也没有停。一人一马,在月光下狂奔,像一道劈开夜色的闪电。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上。他只知道,他得去。她只有两千人。他得去。

侍女还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想起老爷走之前说的话——“看好公子,不许任何人放他出去。”她的腿软了,靠着门框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公子走了,从她面前走的,是她放的。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夜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她坐在椅子上,等着天亮。等着老爷来问。等着那她不知道会是什么的惩罚。她只是坐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顺歧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手下跪在下首,把顾长离出逃的消息说完了,低着头,不敢看他。李顺歧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茶盏里漾开的一圈涟漪:“美人计?”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嚼一颗没熟的果子,酸涩的,苦的,“倒是没想到,咱们这位顾都督,还会用这招。”他把茶盏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可那花是纸做的,看着像,可你知道它不是。

“江逾白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手下连忙抬起头,又低下去:“回相爷,江公子还在北境。”李顺歧点了点头,手指还在叩着,一下,一下,“让他去黄河。”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跟顾长离的人一起去。”手下愣住了:“相爷?”李顺歧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

“让他去给北戎人好好献一个计策。”手下咽了口唾沫:“什么计策?”李顺歧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用铁链把船连起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这样,船更稳,行得更快。北戎人不善渡船,晕船的人多,行军慢。若用了这个法子,不等顾长离的人到——”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说不定就能过河了。”

手下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地上那道砖缝,看着砖缝里那一点青苔:“是。”他的声音有些干,干得像很久没喝过水。李顺歧挥了挥手,他连忙叩首,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信送到北境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江逾白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写奏折。他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手下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他等了很久,等得腿都麻了,才听见江逾白开口。

“李顺歧是怕北戎人死得太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手下愣了一下:“公子?”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铁链连船,确实能减少晕船,船行也更稳更快。”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些。“可若是遇上火攻呢?”手下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些年兵书上写的战例,想起那场烧了八百里的连营,想起沈兰因站在舆图前面,一笔一划画出那些计策。铁链连船,船与船之间没有缝隙,火攻一起,一烧就是一片,跑都跑不掉。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公子还要不要照做?”他的声音有些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当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如此良策,当然要献给那群北戎人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透亮。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天,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

手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袍被晨光照得发亮,忽然觉得有些冷。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笑,比李顺歧的刀还冷。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才刚入九月,风里就带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是干的,爽的,从袖口钻进去,从领口钻出来,把人的心也吹得薄了几分。顾长宁跪在佛前,蒲团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跪久了膝盖有些发麻,她没有动。佛烟从香炉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佛顶上盘成一团,又慢慢散开,像一朵永远开不完的花。金佛低眉,垂着眼,嘴角那抹笑是慈悲的,也是远的,像在看这满殿的香火,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手里捏着三支香,香头已经燃了一截,灰烬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她没有拂。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念那个人的名字。长离,姐姐在佛前求你平安。你在北境,在那么远的地方,姐姐够不着你,只能求佛。佛是慈悲的,佛是灵的,佛一定能听见。她又念了另一个名字。沈兰因,你不是男子,可你做的事比男子还多,比男子还重。佛祖,你也要保佑她,保佑她平安回来。她睁开眼睛,把香插进炉里,香灰又落了一截,落在炉中,和其他香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别人的。

君璟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尊金佛,看了很久。佛是慈悲的,佛是低眉的,佛的嘴角那抹笑,和殿外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一样,淡淡的,远远的,像在说一切都好,又像在说一切都不好。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那浅里有一种东西,像化不开的墨,沉在砚台底下,你看着是黑的,可你知道,那底下还有更深的黑。二皇子又动手了。不是明着来,是暗的,是在朝堂上安插人手,是在御前说太子的不是,是在那些他够得着、够不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挖太子的墙角。李顺歧在背后推着他,像推一把钝刀,不快,可你知道它会割进去。他想起前天夜里,二皇子的人在御书房递了一封折子,说太子党的人贪墨军饷,证据确凿。承安帝没有发落,只是把折子留中了。可他知道,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只会越扎越深。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顾长宁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间有一缕忧色,很淡,淡得像佛烟,可她看见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一切都会平安的。”君璟澜低下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望湖的水,像青林山上的月光,像她站在彩楼上抛绣球时,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笑着,那笑比什么都好看。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嗯。”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她的手很小,小得他一只手就能包住。

窗外,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黄的,红的,褐的,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飘起来,在空气里打个旋,又落下去。佛烟还在升,细细的,直直的,在金佛的眉眼间绕了一圈,散了。佛还是那样,低着眉,笑着,看着这满殿的香火,看着这满地的落叶,看着这两个人挨在一起,手握着手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

黄河到了。

沈兰因勒住马,风入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面,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道流动的月光。她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水面,看了很久。三天三夜,从青峡到黄河,两千人,马不停蹄,人不下鞍。她的衣袍上沾满了泥,靴子磨破了底,脸上全是灰,头发散了几缕,被汗黏在颊边。她的眉宇间尽是疲色,那疲惫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的眼睛里淌出来的,从那根在青峡城楼上断了的琴弦上一直绷到现在、终于快绷不住的东西。她的手指在缰绳上蜷着,指尖发凉,指节发白。她看着远处那片水面,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是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哗的一下,整片都亮了。她看见了。水面上,黑压压的船队正缓缓移动。船很大,是那种北戎人从上游搜刮来的民船,船身宽,吃水深,船舷上站满了人。可那些船不是散着的,是连着的——一条挨着一条,船头贴着船尾,船舷挨着船舷,铁链从这条船的锚孔穿过去,拴在那条船的柱子上,一条拴一条,一条连一条,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那些铁链吹得哗哗响,可船不晃,船稳得很,稳得像踩在平地上。北戎人不善渡船,晕船的人多,行军慢。可用了这个法子,船不晃了,人不晕了,行军快了,快了不止一倍。

沈兰因看着那些被铁链拴在一起的船,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谁献的计策?”她的声音有些哑,可那哑里有一种东西,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饭香。“实在太棒了。”

“我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温和得像春风。沈兰因转过头。江逾白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袍上沾了些灰,袖口卷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他的脸上也带着疲色,可那疲色是另一种,不是三天三夜没睡的疲,是赶路的疲,是一个人骑马从北境跑到黄河、跑了两天两夜、换了三匹马的那种疲。他看着她,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在下连夜赶来,单人走得快。再说——”他顿了顿,“黄河离北境,实在比京城离黄河近多了。”

沈兰因看着他,看了一瞬,点了点头。她转过头,又看着远处那片被铁链拴在一起的船队。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你也发现了,对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这样用火攻的话——”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北戎人即可全军覆没。”

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他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和她并肩,看着远处那片船队,看了很久:“在下和兰因妹妹,实在很有缘分,在下也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沈兰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水面,看着那些被铁链拴在一起的船,看着船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秋日,有东南风吗?”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是灰的,云是厚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秋日多西北风,东南风——”他顿了顿,“可能会有,但概率不大。”

沈兰因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在青林山上,师父教过她观天象。秋日多西北风,这是常理。东南风不是没有,是少见,是十场风里未必有一场,是等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等到。可她还是要问,问江逾白,也问自己。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的事。“我也这么觉得。”她顿了顿,“可这个东南风,必须要来。”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只有她知道答案的问题:“怎么来?”沈兰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铁链拴在一起的船队,看着那些船在灰蒙蒙的水面上缓缓移动,看着铁链在风里哗哗地响。她没有回答。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里飘着。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风吹过来,她就弯一弯,风走了,她就直起来。她看着那片天,看着那片水,看着那些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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