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穆沄有一个很牛逼的特质,用现在流行的心理学术语来说,大概叫高功能情感隔离。这多少受了他那位心大到能跑火车的母亲的影响,除了一年级那次的社死现场,他基本没有被生活环境真正毒打过,毕竟当你穿着定制小西装、坐着宾利上下学,最大的烦恼只是今天要不要吃米其林时,生活很难对你亮出獠牙。
更重要的是,他有尹浩琨。
这个认知像一块厚厚的羊毛毯,盖在他所有的不堪、恐惧和创伤之上。姐姐的死?盖住了。父母的缺席?盖住了。尹浩琨无声的拒绝?也盖住了。穆沄学会了这种生存智慧:只要嗅觉够迟钝,这世界上就没有垃圾。他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堆的鸵鸟,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尹浩琨,就觉得黑暗不过如此。
所以,当十三岁的那个夏天,尹浩琨用女朋友这堵墙把他隔开后,穆沄只是愣了愣,然后迅速地、几乎是强迫性地,把那面墙也盖上了毯子。
穆沄强行忽略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失落,依旧和尹浩琨有说有笑,勾肩搭背,甚至还能微笑着点评:“她的双眼皮割得不太自然,不如上一个。”
这种自欺欺人的功夫,穆沄练得炉火纯青。他暗自看着一个又一个不同年龄、不同姿色、不同罩杯的美女在尹浩琨身边交替更换,像走马灯似的,从班花换到校花,从校花换到网红,从网红换到模特。穆沄数着数着,一路从初一数到了大一。
到了大一,穆沄觉得这样不行。自己总得试试正常人的恋爱模式,毕竟他的长相精致得能去选秀C位出道,加上从小富养出来的矜贵气质,如果不是心里住着那个不可能的人,就算喜欢男人,穆沄想谈恋爱也能和换衣服一样简单,甚至可以把鱼塘从锦城排到江城。
于是穆沄开启了人生中第一场算是正常的恋爱实验。
对象是隔壁金融系的学长隋醒,风云人物,篮球队主力,一张脸长得端正帅气,在迎新晚会上对穆沄一见钟情(主要是被那张脸闪瞎),追穆沄追得轰轰烈烈。
穆沄一开始还挺受用。被人捧着的感觉确实不错。
但问题是,穆沄心里有病。
公主病+少爷病的复合型晚期,医学上大概能归类为人格障碍的Pro Max版。具体症状表现为:作天作地、患得患失、需要24小时不间断的注意力投喂,以及对永恒这个词有着近乎宗教狂热的偏执。
隋醒也算是个典型的高富帅配置。一开始他还挺享受穆沄的粘人,毕竟带着这么个漂亮的男朋友出门倍儿有面子,满足感堪比在朋友圈晒限量款超跑。但吃到嘴里时间长了,实在是受不了穆沄这样的脾气。
恋爱第一个月,穆沄问:“学长,你是不是最爱我?”
隋醒:“当然宝贝。”
第二个月,穆沄又问:“学长,你是不是可以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隋醒:“……我们现在才读大学,谈一辈子是不是有点早?”
第三个月,穆沄接着问:“学长,你是不是眼里只有我,永远只对我一个人好?”
隋醒:“???”
什么年代了,谈恋爱就是一起打发时间、吃吃喝喝、顺便满足一下生理需求,谁还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更何况穆沄这神经病一样的确认频率,一天能问五六遍,早中晚各一遍,睡前还要加钟。回微信晚了一小时,穆沄就能脑补出一部《男友出轨的九十九个征兆》,学长和女生多说了两句,穆沄就能写出一篇《论基佬微双的可能性分析报告》。
隋醒感觉自己在带一个随时会炸毛的玻璃娃娃,还是镶钻的那种,碰不得摔不得,声音大了点都要被质疑“你是不是不耐烦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穆沄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隋醒所有的耐心和爱情。
隋醒真的累了,他想分手,但穆沄那双眼睛一红,他就像被下了咒,分不掉。穆沄的甩不掉技能是满级的,你敢提分手,他就敢站在你宿舍楼下一整晚,你敢冷暴力,他就敢直接冲进你专业课教室坐你腿上,你敢失联,他就敢给你所有社交平台发小作文。
隋醒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公开出轨。
他在学校食堂,当着穆沄的面,把一个学弟按在墙上亲。那个学弟长相普通,甚至有点猥琐,和隋醒站一起像是王子配史莱姆。穆沄当场炸了,冲上去和隋醒大打出手,最后被保安拉开时,穆沄的T恤被扯烂了,露出白皙的肩膀,上面还有隋醒前几天晚上留下的吻痕。
“你他妈就是个神经病!”隋醒擦着嘴角的血,“老子宁愿搞个丑逼也不想再碰你一下!”
穆沄站在食堂中央,周围是几百个举着手机录像的同学。他突然笑了,笑得隋醒后背发凉。
“你配不上我,”穆沄说,声音轻但清晰,“只有白马王子才能配得上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地狼藉和懵逼的围观群众。
那天晚上,穆沄坐在学校的人工湖边,看着水面倒映的月亮,突然又想起了尹浩琨。
他的王子。他从六岁爱到现在的人。
他在发什么疯呢?只有尹浩琨,才能给他想要的“永远”。隋醒算什么东西?那些凡夫俗子,怎么能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而此时的尹浩琨,正在另一个城市把自己无趣的阔少生活玩出极致花样。
高考时,尹浩琨故意控分,让自己的分数刚好卡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一本线上。尹董事看着成绩单,气得差点心梗,他想着自己这个最喜欢的小儿子过不了雅思(当然也是尹浩琨故意fail的,比如用俄语回答口试),在国内怎么也得读个TOP3,结果这小混账居然只考了个普通的一本?
“你是不是故意的?”尹董事拍着桌子吼。
尹浩琨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眼皮都不抬:“发挥失常。”
“失常个屁!你奥数金奖获得者考个一本线?”
尹董事气地想直接给斯坦福捐一栋楼让他滚去美国,尹浩琨死活不同意。
父子俩博弈了快一个月,最终以尹浩琨承诺硕士一定出国上,投资管理会好好学,绝不给尹家丢脸,换取了他本科四年的绝对自由。
尹浩琨给这四年起了个中二感爆表的名字:蝼蚁观察计划。
毕竟尹浩琨这人生下来就是满级大佬屠新手村。从颜值到双商到现在的家庭财力,背景硬到能在江城横着走。六边形战士的他除了黄堵读这种low逼玩意没碰,顶级美食吃腻,极限运动也玩腻,他的精神阈值被拉到一个难以填满的沟壑。普通人追求的豪车豪宅名校offer,在他眼里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毫无快感。
无聊,太无聊了,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就像开了简单模式的游戏,所以他决定给自己增加难度。
从踏入大学的第一天,尹浩琨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白T,The Row极简系列,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优衣库99元三件的基础款。下身是条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还毛糙得像被狗啃过,这条被设计师做旧堪称艺术级别自然的中古实验品,在二级市场能炒到五位数,但在室友眼里,就是“这哥们穷得连条好裤子都买不起”的铁证。
他以一个“贫穷但倔强的青涩帅逼”人设出现在校园里,然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效果拔群。
同学们在看到他“惊天动地的帅”又“泣鬼神一般的穷”,那种强烈又有趣的反差出现时,让尹浩琨在心里笑到肠子打结。
“天啊,那个新生好帅……但他怎么穿着那种衣服?”
“听说他是贫困生,从山区来的,真可怜,长这么好看却这么穷……”
“一双耐克能让他做我男朋友半个月吗?”
女生们先是眼睛一亮,然后在得知他“父母离异,靠助学金生活”后,眼神变成怜悯的母性光辉,男生们先是嫉妒他的脸,然后在发现他甚至买不起AJ后,瞬间优越感爆棚地拍拍他肩膀:“兄弟,没事,颜值不能当饭吃,但努力学习可以。”
尹浩琨觉得好玩极了,比他在游艇上开派对好玩十倍。
不知不觉,尹浩琨在大学里如鱼得水混了快三年。他的贫穷贵公子人设稳如磐石,他的“娇憨善良老实清纯”的形象被同学们歌颂成男神,恨不得就此载入校史。从未见过长得比明星还帅的男模脸,还能拒绝富婆的包养、隔壁白富美学姐的热烈追求、以及小学妹的疯狂蹲守。甚至有女生在表白墙上写:“尹浩琨,你是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的最后一股清流!我的男版雅典娜!!”
天晓得这位连说句“卧槽”都要捂嘴的圣洁男神,在同学们看不见的另外一个圈子里能玩得多花多野。他的私人微信里躺着各个圈子的俊男美女,从超跑俱乐部到各种海岛派对,从私人会所到冲浪攀岩。但玩多了也会有点没劲儿,就像吃惯了米其林三星偶尔也想尝尝路边摊,但路边摊吃多了又腻歪。
所以到了大三,尹浩琨决定进入贤者时间,修身养性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他的大学专用微信号收到了一条好友请求。
验证内容直接又大胆,直接捅破了尹浩琨清心寡欲的平静:
“浩琨哥哥,喜欢看腿吗?”
微信名字更有意思,叫催你还钱。
尹浩琨正躺在宿舍床上,看到这条请求时,挑了挑眉。
他当然喜欢。
但他记得自己在学校的人设是“正直阳光善良且对女色有些迟钝”的,在学校里已经无人会对他有任何颜色上的觊觎。这么直接的请求,一般只出现在他的生活号上。
好奇心像一只猫爪,挠得他心痒痒。刚好贤者时间持续了一个月,又开始有点无聊,他也有点厌烦这个纯情男神皮,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
对方很实在,连个“hi”字都没打,一张腿照直接发了过来。
照片里是一双穿着白色短裙的腿,修长笔直,小腿流畅,带着年轻肌肉的紧致感,体脂率不高,线条比尹浩琨往日见惯的那种柔软又多了一种利落的美。膝盖泛着淡淡的粉色,脚踝纤细。
尹浩琨的小兄弟首先给出了五星好评,大脑皮层随后跟上,这腿非常对胃口,那共同话题自然就多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聊得昏天黑地。尹浩琨发现,这个“催你还钱”在精神上的舒适感居然超过了□□上的吸引。她能接得住他所有的梗和骚话。
比如说,当他说自己无聊过头,现下的愿望就两个,要么想办法让地球爆炸,要么自己出家或者当外星人去突破一下人类的意识极限时,对方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回“哈哈哈哥哥好幽默”或者“哥哥你是不是压力有点大需要休息”,而是轻飘飘地来上一句更中二的:
“哥哥,你要不要试试魔王版恋爱脑挑战?比如,把恶意留给全世界,把善良和爱意都用在我身上的那种?”
尹浩琨眼睛亮了。这回复,挺有趣。
他马上回:“妹子,你的腿如果能让我玩上超过一年,可以考虑。”
毕竟他尹浩琨就没和哪个女的来往超过四个月,要么是生理上的喜新厌旧,或者心理上的怕麻烦,更多的时候两者兼具。
他开始频繁主动找她聊天,他直接把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了“欠你一亿”,愣是和对方的微信名凑成了情侣名。这种小学生式的恋爱把戏,他八百年没玩过了,居然觉得甜。室友们看着他的新昵称,还以为他欠了高利贷,纷纷要给他众筹。
尹浩琨被对方屡次拒绝奔现的胜负欲整上头了。从没见过哪个女的能见过他的照片,还能拒绝出来见面。而且拒绝了三次,理由分别是:来姨妈、没洗头、心情不好。
磨到最后一次,对方干脆放话:“给我一个亿我就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