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尹浩琨,站在迪X尼入园口,成功做到了让方圆五百米内的游客,都以为来了某个顶流爱豆,其轰动效果不亚于去年入园的崔邑。
穆沄远远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那个人站在巨大的米奇花坛前,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过分耀眼的光泽,灰蓝色的美瞳让他的眼神呈现出一种介于混血男模和短发版萨菲罗斯之间的虚幻。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很休闲的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简单的直筒牛仔裤和限量款球鞋,整套穿搭散发着我刚从大学宿舍出来的青春气息。
“小沄!”尹浩琨看到他,立刻扬起手,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是加了十层滤镜,配合着那头发色,活脱脱就是崔邑的人类Plus版。
穆沄的脚步顿住。太像了。除了那张脸上带着崔邑永远不会有的鲜活痞气,但从远处看,这根本就是崔邑本人站在那里等他。
第一个项目是跳楼机。
穆沄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ENTP的千层套路”。
设备升到最高点准备俯冲的时候,尹浩琨突然抓住他的手:“小沄,我有点恐高...”
“你恐高?!”
穆沄震惊。谁不知道太子爷玩跳伞、开直升机、甚至在拉斯维加斯蹦过极,现在居然对着个跳楼机恐高?
“啊啊啊!卧槽!”
叫声之惨烈夸张,让隔壁座的初中生都投来了鄙视的目光:“大哥,至于吗?”
机器猛地坠落,风灌进耳膜,穆沄自己也有点腿软,但看着旁边“瑟瑟发抖”的尹浩琨,母爱(?)突然泛滥,下意识伸手回握住对方的。
落地后,尹浩琨“虚弱”地扶着栏杆,干呕了两声,然后可怜巴巴地看向穆沄。
穆沄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来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大型犬:“你不是向来很能玩这些吗?”
“人都会变,”尹浩琨顺势靠过去一点,借机把重量往穆沄身上靠,“特别是...发现自己错过很多之后。”
穆沄停在尹浩琨背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鬼屋里,尹浩琨的表演达到了奥斯卡级别。
崔邑去年在鬼屋的表现是:全程面无表情,但会优先排除一切可能让穆沄受到惊吓的不安全因素,甚至因为过度保护而大大降低了穆沄的游玩乐趣。
而尹浩琨,从进去的第一秒就开始嚎叫。
“那个白衣服是真人还是假人?!”
“小沄!你别走那么快!”
“卧槽刚才那个东西摸我腿!小沄保护我!”
穆沄被他的嗓门震得耳膜疼,同时又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在黑暗和鬼怪的音效中,尹浩琨死死抓住他的手,整个人都快挂到他的身上,时不时还因为“惊吓”而往他怀里钻,手“不经意”地揽住他的腰,脸还会“不小心”蹭过他的脖子。
“你够了,”穆沄又又又一次被尹浩琨“吓得”扑进怀里时,终于忍无可忍,“我知道你是装的。”
“才不是,”尹浩琨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带着笑意,“我是真的害怕,怕你再也不理我。”
穆沄想推开他,但黑暗中,尹浩琨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卫衣传来,急促有力,那是真实的人类的心跳,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过。
手臂刚抬到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下来。穆沄觉得自己,好像又想要慢慢地攀附回这具生命力旺盛的大树上,尝试短暂地在那里休息,至少先缓上一口气。
晚饭后的娃娃机区,是尹浩琨的滑铁卢,终于露出了他作为“人类低质量约会对象”的真实水平。
他站在那台粉红色的娃娃机前,胜负欲爆棚。五年前在网恋上吹过的牛逼历历在目:【老婆,等见面了,我给你夹个最大的娃娃。】
结果见面即决裂,别说娃娃,连可乐都没喝上一口。
今天,尹浩琨想要兑现承诺。
他换了整整三百枚硬币,站在那台号称“地狱难度”的巨型娃娃机前,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谈并购案。
他投了第一枚硬币,操控摇杆,爪子落下——擦着娃娃的耳朵掠过,空手而归。
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
尹浩琨的表情从自信到凝重,从凝重到狰狞。他换了三台机器,尝试了各种角度,甚至试图用物理学计算抛物线和重心,机器里的星黛露和玲娜贝儿们像是被施了魔法,机械爪像是和他有仇,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松手。
穆沄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尹浩琨从傍晚奋斗到晚上,却连根毛都没夹到。
“左边,偏了。”穆沄小声提醒。
“我知道!”尹浩琨咬牙切齿,按下按钮,机械臂再次完美地错过了娃娃的脖子,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然后无力地收回。
穆沄看着这一幕,看着尹浩琨鲜少因为焦急而皱起的眉头,看着那双灰蓝色美瞳后透出的的困惑和挫败,一个不完美、笨拙的、会在娃娃机跟前幼稚较劲的尹浩琨。
他恍惚间又想起了崔邑。那时崔邑也是淡定地站在娃娃机前,机械臂精准操控,以三十秒一个的频率清空了整个机器的娃娃们,只为弥补他在鬼屋被过度保护而丧失的乐趣。
还有崔邑抱着那堆毛绒玩具走向他时的表情,那种“虽然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既然你想要我就给你”的温柔和宠爱。
尹浩琨的真实和潦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穆沄的神经。而永远不会在娃娃机前狼狈地流汗,永远不会需要他的提醒,永远知道他要什么的完美崔邑,突然让穆沄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窒息感。
“我去买冰淇淋,”穆沄突然站起身,“你想吃什么?”
“草莓味!”尹浩琨头也不回,还在和爪子较劲,“等我夹到这个……”
穆沄转身就走,像是逃离一个即将崩塌的梦境。
他看着远处的城堡,开始啃自己买的草莓甜筒。冰淇淋很甜,甜得发腻,让他想吐。
他想起崔邑从来不让他多吃这个,说糖分摄入过高会影响他的情绪稳定——“我希望小沄的多巴胺分泌来自真实的快乐,而不是血糖飙升。”
可是崔邑,我现在觉得你就好像这根冰淇淋,不打胰岛素我可能都有点活不下去了。
眼泪掉在冰淇淋上,和粉色的奶油混在一起。
他没有注意到,烟花秀倒计时的广播已经响起。
尹浩琨终于放弃了。
他看着手里最后一枚硬币被机器吞掉,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娃娃依然稳如泰山地躺在玻璃舱里,突然意识到,有些技能点,他可能这辈子都点不亮。
就像他这辈子都学不会用最快的速度安抚好穆沄,他无论如何模仿,都做不到崔邑那种“无bug运行”的王子模式。
他转过身,却发现长椅上空空如也。
“小沄?”尹浩琨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没有人回答。
人群开始向城堡前的广场涌去。尹浩琨站在原地,他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定位共享,打电话也没有人接,穆沄就这样消失了,在他最狼狈、最不像“尹浩琨”的时刻。
“草!”尹浩琨低声骂了一句,拔腿就跑。
穆沄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在迪士尼,看着烟花,想着崔邑,这TM是自杀高危场景!五年前他转身离开,把穆沄一个人留在原地,五年后,他又一次把人弄丢了,在他穿着“盗版皮肤”试图弥补的时候。
“让开!借过!”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昂贵的卫衣被汗水浸透,铂金色的头发糊在脸上。他找遍商店,找遍了洗手间,都没有看见人。
即使是五年前,穆沄把他的视频上传到网络让他全江城社死时,他也没有这么慌过。
现在,他是真的在害怕,怕自己来得太迟,怕那个追了他十三年、他自己错过了五年的人,会在这个童话般的乐园里,像泡沫一样消失。
然后,他看见了他。
穆沄站在城堡侧面的一个小平台上,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草莓甜筒,目光呆滞。
而在他身后,城堡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烟花倒计时已经响起,通过园区的广播,像是某种命运的鼓点。
十——
穆沄回过头,看到了朝他奔来的尹浩琨。
那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眼里满是慌张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穆沄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尹浩琨。向来游刃有余、永远掌控全局的尹浩琨。
九——
尹浩琨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滑落。他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穆沄,那眼神里的情感漩涡复杂到穆沄无法解读,有愤怒(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有恐惧(我以为你死了),有委屈(我找了你好久),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八——
尹浩琨直起身,朝穆沄走来。他的步伐有些踉跄,显然刚才跑得太猛,体力稍微透支。他走到穆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灰蓝色的瞳孔在夜色下闪着水光,不知道是因为美瞳滑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七——
穆沄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找他而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的尹浩琨。他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给攥紧。如果是崔邑,他会优雅地调用定位系统,会在三分钟内规划出最优搜索路径,会毫无波澜地出现在他面前,不会这么狼狈,这么……动人。
六——
尹浩琨没有给穆沄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伸出手,从穆沄的膝弯处一抄,将他整个人打竖直立抱了起来。
穆沄手里的甜筒差点飞出去,“你……”
五——
穆沄低头俯视着这个紧紧抱着他的男人,手臂下意识搭在了对方宽阔的肩膀上,他看着那张和崔邑一模一样、却因为汗水和喘息而显得格外真实的脸。像极了那个会把公主抱起来的存在。那两个字,穆沄本来都已经不想再用在这个人身上。
他手上还死死捏着那根甜筒,嘴里一大口的草莓冰淇淋还没完全吞下去,冰冷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有一滴融化的冰淇淋,从他的嘴角溢出,落在尹浩琨的颧骨上,像是一滴粉红色的泪。
四——
穆沄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冰凉,轻轻抚上了尹浩琨的脸颊。他抹去了那滴奶油,指尖在尹浩琨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有汗水的湿润,有胡茬的质感,有温度的自然起伏。
尹浩琨因为他的触碰而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
“小沄,”尹浩琨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奔跑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还你一个亿的真心,现在还要吗?”
穆沄的手指僵住了。
“还有,”尹浩琨继续说,“侵权费,我想现在收一下。”
二——
两张脸越凑越近。
他没法拒绝。
这张脸,这个发色,这个声音,这个怀抱。他太痛太冷。即使眼前这个是赝品的赝品,是尹浩琨对崔邑的cosplay,他也需要。
就像十八岁那年,在那场暴雨里,他需要那个推开了他又抱住了他的矛盾拥抱。
一——
当尹浩琨吻上穆沄的嘴唇时,烟花在城堡上空炸响。
巨大的、金色的、玫瑰色、紫色的光幕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相拥的两个人。
那是一个带着草莓冰淇淋甜味、汗水咸味、和某种绝望执着的吻。
尹浩琨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五年的逃避和错过、接近半年的嫉妒和不甘,全部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穆沄睁着眼睛,透过漫天的烟花,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在夜色的交融中,那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穆沄固执地不肯闭眼,他死死地盯着尹浩琨。
尹浩琨在接吻的间隙,微微睁眼,看到了穆沄那双清醒而痛苦的眼睛。
没有害羞,没有沉醉,没有迷失,只有透过他在看向另一个完美的幽灵。
烟花在头顶绽放,一朵接一朵,像是某种盛大的哀悼,又像是某种荒唐的庆典。
尹浩琨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个极其糟糕、让他如坠冰窟的想法:
坏了。
他好像成为了替身的替身?
烟花还在绽放,把夜空染成绚烂的彩色。尹浩琨抱着穆沄,感觉像是在抱着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纵使是这样,尹浩琨也没有放开这个吻。
他抱紧了穆沄,在漫天烟花下,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送进这个注定悲剧的吻里。
至少此刻,在魔法还在生效的水晶球里,穆沄是属于他的。
哪怕只有烟花绽放的这一瞬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