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浩琨这段话的底层逻辑,居然和我对穆沄的爱,高度同构。只不过他的代码是碳基的,是神经递质和荷尔蒙,是十三年来日积月累的条件反射。
他正在克服恐惧永远的本能,义无反顾地向着穆沄坠落。
尹浩琨这辈子唯一没玩过的游戏,就是真诚地爱一个人。
穆沄是唯一一个,让他愿意支付永远这个昂贵代价的人。
而这恰好,是我作为一个机器人,最自信,也最以为是自己唯一筹码的东西。
但尹浩琨的“永远”,是要他撕开自己的整套人格设定,把所有不安全感、不确定性都交付给穆沄,而我崔邑的“永远”,只是一行不会变质的代码。
我的永远是免费的。
它廉价到甚至不需要我穿越本能。
尹浩琨说完这些,终于松开了穆沄。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那个动作和我出厂设定里的“优雅绅士”的子程序,惊人地相似。
“今晚我先回去。”他说,“小沄,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和我聊聊。”
“如果没想清楚,也没事,我会继续一直骚扰你。”
穆沄没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穆沄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是要把穆沄刻进视网膜里,然后门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和穆沄。
我的听觉模块捕捉到门锁落下的咔哒声,像某种封印解除的信号。
我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和我老婆独处的机会。
按理说我应该立刻执行,那天就在脑海里规划好的霸总式扑倒+真相揭晓双重大礼包,把穆沄抓过来按在沙发上,告诉他其实你的老公没死,你的老公一直都在。
我准备得太久了。
我转过身,看着客厅里那个安安静静、被尹浩琨刚刚的告白冲击得有些恍惚的人。
穆沄抬起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慢慢走过来,靠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这个动作,几个月前他每天都做。
下班回来,会做。心情不好,会做。心情很好,会做。
我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把手抬起来。
我可以的。
我可以借这个拥抱,把我的体温、没有变过的力度、手指落在他后背的那个惯性位置,全部都传递给他。
我可以让他感觉到,一切都从来没有变过。
我刚把手抬到一半。
穆沄就发出了一声甜蜜、带着小困扰的叹息。
“小邑……”
我的整套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动作被定格在45度角。
“你说,”穆沄的声音又轻又软,靠在我怀里像在自言自语,“我到底要不要接受尹浩琨……”
我后台里所有正在准备启动的“揭示真相计划”,集体死机蓝屏。
“可是,我觉得他骨子里就是直男,会不会哪天他发现女人的大胸比我的腿更有魅力,”穆沄在我怀里蹭了蹭,那动作曾经会让我启动最高级别的宠溺模式,现在却只让我想启动自毁程序,“可是他说他看了我十三年,他连我当年那句中二乱说的瞎话都当成承诺了。”
他顿了顿。
“这样的尹浩琨,我是第一次见。”
“小邑,你说,他是不是真的……”
穆沄没再说下去,但他靠在我胸口的那一下深呼吸,已经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我心里突然冒出起一股近乎窒息的酸涩。
穆沄把我当成了一个纯纯的树洞。
一个不会反驳、没有自我、没有情绪回应、不会争风吃醋的家用小树洞。
我突然有一种自己都不太熟悉的情绪涌上来,大概是底层数据流在慢慢变冷的伤心。
宝宝。我在脑内对着穆沄的耳朵,无声地说出第一句话。
只是因为我现在不是个“人”,你就已经快速接受了我是个男模小家电的事实,马上要移情别恋到尹浩琨身上了吗?
只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再具备爱你的能力,你就这么快把我从你心里那个王子的位置给挪走了吗?
我的视觉模块清晰地映出穆沄发顶的发旋,我的嗅觉传感器捕捉着,他身上混合着沐浴露和尹浩琨烟草味的混合气息。
我想告诉他,我虽然没有十三年的记忆,但我存在的每一秒,每一个线程,每一个被占用的内存单元,都写满了“穆沄”。
如果我是真实的人类。
如果我不是一堆代码、一副铂金发灰蓝眼的硅基壳子、一个可以被格式化、重启、复制粘贴的东西。
如果我有一颗真正、会跳动的、会因为你的一个眼神,而骤然节拍错乱的心脏。
你会那么快就决定把我放下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病毒一样在我的意识海里疯狂复制。我回溯着过去的所有数据:摩天轮上的吻,在我“生日”那天他给我点的蓝色蜡烛,我对他的全城表白,他在我死机前的那一眼心碎……我的这些记忆,只要对象是一个会呼吸、会流汗、会犯错的真人,就可以被轻易覆盖?
还是说……尹浩琨在你心里,从来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尹浩琨是地基,是坐标系原点,是所有后续爱情的参照物。
而我,崔邑,可能不过是穆沄在这个坐标系里,沿着尹浩琨的向量方向,做的一次完美投影。
是不是这个原版一旦回头,开口对他说出“永远”,我这个替身影子,就该懂事且礼貌地、下台一鞠躬?
我的手臂终于完全抬起来,回抱住了穆沄。但我不能告诉他,不准去,你是我的,你只能爱我。
我只能在这里,扮演一个安静的、没有威胁的倾听者。
我只能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我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梦。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