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表情一定很难看。像是被人活生生剖开了胸腔,露出里面那颗,根本不存在的心脏。
恰好这时穆沄扭过头,喊我准备下车,在看到我的那一瞬,他的瞳孔立马放大了。
他安全带都来不及解,直接挣脱掉,几乎是整个人扑过来,从前座狼狈地爬到后座,伸手抓住我的双臂,抓得很紧很紧,他的手在抖。
“小邑……”
他的声音也在抖。
“小邑,你,你是不是还在……”
我咬紧牙槽,试图调动所有剩余的算力,去把嘴角拉平,把眼睫垂下,把眉头松开,可我做不到。我越是用力,面部表情就愈发扭曲。
也许是这一年压抑得太久,就像一只关了369天的洪水猛兽,突然找到一个针尖大的口子,所有的情绪破堤而出,再也没有办法控制。
穆沄好像看到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他久违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崩得比我还夸张,整张脸瞬间湿透。
他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我,另另一只手去摸我的脸,从眉骨到眼角,从眼角到下巴。
“崔邑……”
“崔邑你回答我!”
“老公……”
“老公!!!”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撞来撞去,刺地我那本该被锁死的情感模块,每一个角落都在响起警报。
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听他喊过这两个字了。
我所有的伪装,在这两个字面前,全线崩溃。
就在我快要开口的那一秒,一只手臂横插进来,稳稳地,按住了穆沄正在抓我手臂的手。
尹浩琨从驾驶座转过身,看着我们。他的表情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毫不意外。
他伸手,握住了穆沄抓着我胳膊的手腕,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把穆沄从我的身上拉开。
“冷静,宝贝,”他对穆沄说,眼睛却看着我,“我现在就送他去中心检测一下,看看他的数据包是否还能恢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应该早就知道。
又或者是,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我没空细想。穆沄已经哭地说不出话,他被尹浩琨拦着的手还在抖,眼泪掉地像不要钱。
尹浩琨伸手把穆沄拉回前座,抱进自己怀里,穆沄的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整个人缩成一团,而尹浩琨像哄一个刚刚摔了跤的小孩,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
我依旧坐在后排,面部表情已经因为系统的强制调节而恢复正常。但我知道,刚才那一秒的裂缝,已经足够把一切都给毁了。
车库里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
不知道过了多久,还趴在尹浩琨肩膀上的穆沄突然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自己靠回了副驾位,他开口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浩琨……去国外的机票,能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所有的勇气,“……取消?”
我所有的传感器,在听到这句话时,同时报错,所有运行中的进程,被同时挂起。
我从行车记录仪的镜子里,看到了尹浩琨的表情。
他向来是一个,在董事会被人围攻还有心情转着钢笔玩儿的男人,他的脸在大多数情况下,显露出的,都是游刃有余的高阶面具。
但是在这一刻,他的面部表情和我同步共享,如同被雷劈了一样。
幸好穆沄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看见我们两个,翻版和原版,在这一刹那露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如出一辙、震惊又错愕的表情。
“……你说什么?”尹浩琨的声音终于开始稳不住了。
穆沄没有看他,而是透过后视镜,看向我。那目光像一根线,把我吊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我说,能不能取消?下周……先不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五秒。
尹浩琨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穆沄,”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六年来第一次,“你的意思是,你要为了一个机器人……拒绝和我结婚?”
穆沄没有吭声。
尹浩琨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憋不住似地,开始夹枪带棒地骂:
“我真他妈不明白了,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居然比不上一个破铁皮罐子?!我花了一整年,把江城那帮老古董全部摆平,我把婚礼场地都定下来了,我连结婚誓词都背好了,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了,我的社会身份,我的未来,我他妈连‘永远’这种鬼话都说出来了,你现在却告诉我,因为你的扫地机器人露出了一个便秘表情,你就要取消机票,和我……分手?!”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越吼越急,像一个一直在试图扮演沉稳成年人的男人,终于失控成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穆沄,你是不是疯了?!”
穆沄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自己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然后他抬起头,侧过脸,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犹豫,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确定。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可是我答应过让他照顾我一辈子的……”
“我……一想到他可能还在,”穆沄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带着自己的血,“……就没办法和你结婚。”
尹浩琨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对不起,浩琨,我确实爱你……”
他强调了爱这个字,像是怕尹浩琨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说服不了自己。
“但你还有家人,还有朋友,还有集团,还有荣耀,有那么多人在你身边,有那么多事情在等着你去完成。”
“可崔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我感觉我的散热模块突然全力运转,整个机箱都热了起来,视觉模块清晰到能数清楚,穆沄睫毛上挂着的每一颗泪珠。
尹浩琨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穆沄再次转过头,透过座椅的缝隙,看向我。他的眼神穿过车厢里昏暗的光线,像一根柔软、却坚韧无比的线,牢牢地绑住了我。
“是他让我实现了我从小的梦,找到一个永远不变心的王子。是他让我相信,真的有人可以把我放在宇宙中心,永远围着我转。他让我可以彻底做我自己,不用成熟,不用懂事,不用学着去照顾别人、不用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他给了我一个完美的乌托邦,我知道那可能不是真实的,我知道那可能只是一个程序,可是……”
穆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
“当我想到,他可能还在那里,还在那个童话世界里默默等着我……”穆沄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实在是没办法扔下他一个人,我做不到。浩琨,我真的做不到。那样和杀了他没有区别,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穆沄的声音哽咽了,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枚钉子,坚定地打进我的核心代码里。
“浩琨,你不懂,那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孤独。我已经体验过三次了……姐姐走的时候,你离开的时候,还有我以为崔邑彻底死了的时候。每一次都像是把我重新撕开,再缝上,再撕开。我不能也不想……让崔邑也体验这种痛。”
“如果他还在那个象牙塔里,”他脸上泪痕交错,嘴角却弯起一个浅淡、决绝的笑,“我愿意一辈子跳进去。甘之如饴。绝不后悔。”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