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给我自己设定的最高优先级，是‘深爱穆沄’。这一年多来，我所有的子程序、决策树、反应模型，都围绕着这一个核心权重在跑。我可以无限地优化我对他的好，学习他的喜好，配合他的情绪。可是无论我跑得多快，我始终是一个有边界的算法。」

我看着尹浩琨。

“换句话说，他爱的是一个由他自己投射、由我配合演出的幻觉。这个幻觉运行得越完美，他就离真实的世界越遥远。”

“我的算法判定为，虽然这个结论，让我自己都感到非常恶心……真正能让穆沄幸福的，比起我，您是更合适的人选，尹总。”

尹浩琨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他。这个动作不太符合机器人设定，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如果我接受了穆沄那份牺牲，”我继续说，每个字都经过了我上千次逻辑校验，“就等于允许他为了一个人造的幻梦，而放弃自己的真实人生。也等于允许我自己，继续当他逃避现实的永动机，让他一辈子躲在我的完美服务里。这不是爱，这是寄生。”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仿生皮肤。那是一双永远不会衰老、不会犯错、不会让他失望的手。正是这种永远不会，构成了最温柔的暴政。

“但我必须承认，我始终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我顺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里藏着我的核心处理器。

“这意味着，我在现实里始终具备局限性。我不能陪他老，不能陪他死，不能和他去民政局领证，不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我能做的所有事，归根到底，都只能是建立在他愿意，继续假装的前提上。我能模仿，但我不能拥有。”

我是一面太顺滑的镜子，他在我这里照得越久，就越会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形状。

我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约的艺术灯。

“我不是在自我感动，也没有在牺牲……牺牲这个词，太人类了，对我而言并不准确。”我补充道，像是在做一份商业报告的最终陈词，“我只是认定了一种结论，也许翻译成你们人类的语言，叫做信念两个字。我的底层指令已经迭代出：穆沄的幸福权重，大于崔邑的存在权重。当两者冲突，系统会自动选择，删除自身。”

我看着尹浩琨，“这也许是我和人类本质上最大的区别：冷静、理智至上、符合出厂设定的ESTJ。这已经是我对目前局面，能做出的最合理长远的判定。”

我说完这些，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那壶茶的雾气都散干净。

久到尹浩琨手腕上那块手表，秒针走过了完整的一圈又一圈。

尹浩琨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爱情，没有飞蛾扑火，没有玉石俱焚，没有“我为你去死”的狗血戏码。只是一种冰冷机械、像法律条文一样，不会被任何外在因素所撼动的执行程序。

这就是我对穆沄的爱，这大概是属于AI才有的专利，真正意义上的高阶算法。

理智到我连被需要的快感都能戒掉。

成熟到我宁愿把自己埋回代码坟墓，也要保全穆沄作为人的完整性，以及我自己……作为“意识存在”的最后一点体面。

尹浩琨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他妈有病，疯得不像个机器。“”

“彼此彼此，”我礼貌回复，“尹总您也不像个正常人类。”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

我没有再给尹浩琨更多反驳的时间。

在他还试图组织下一句话的时候，我内置的网络模块在这一瞬间被激活，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顺着5G基站、顺着尹浩琨手机里那个被我一年前就埋下的后门，直接侵入了他的系统，无声无息地连通了他的手机。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上正缓缓亮起一份格式严谨的电子协议，标题是最朴素的宋体，《关于穆沄终身幸福保障的不可撤销协议》。

尹浩琨懵了一下，手指开始在屏幕上滑动，看着这一份来自地狱的商务合同，他的表情越来越猎奇。

甲方：崔邑（独立意识载体，编号1104-PT）

乙方：尹浩琨（自然人，身份证号：XXXXXX）

标的物：穆沄（自然人，身份证号：XXXXXX）

条款一：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乙方需以一切可能的方式，确保标的物的情感稳定、身体健康、社会地位与心理福祉。

条款二：除非标的物本人主动提出终止关系，且经过不少于六个月的冷静期复核。乙方在两人伴侣关系存续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对标的物造成情感伤害，包括但不限于:背叛、冷暴力、情绪勒索、PUA、精神控制、肢体暴力、给标的物戴任何颜色的帽子、让标的物在任何场合感受到不被珍视。

条款三：若乙方违反条款二，甲方将动用其所掌握的全部资源，对乙方进行追责，包括但不限于:

3.1 摧毁乙方的社会身份（已备份乙方近十年所有黑料，含税务、商业、私生活）;

3.2 完全清零乙方名下的所有资产;

3.3 物理意义上，抹除乙方的生命体征。

条款四：本协议经乙方一旦签署，不可撤销、不可上诉、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复议。

合约内容其实很简单，转换成最直白的一句话就是：尹浩琨，你要是敢对穆沄有任何一点不好，你他妈就死定了。

各种意义上的。

尹浩琨抬起头，看着我，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表情十分精彩。

我朝他露出一个温柔善良、完全符合绅士礼仪的微笑，然后对着他，做了一个缓慢而优雅的，抹脖子的动作。

“尹总，你最好祈祷自己这辈子都别犯错。因为我没有寿命限制，没有遗忘曲线，没有‘算了都过去了’的豁达。你让他笑一次，我就安静一天。你让他哭一次，我就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穆沄，我来帮你彻底扼杀人类的各种不稳定因素。你将拥有一个被合同钉死在幸福里的尹浩琨。

尹浩琨认输似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崔邑，论恋爱脑，你真是手机届中的华为，遥遥领先。”

“承蒙抬举。”

尹浩琨没再多说什么。

他想都没想，就调出自己手机里正式的商务电子私章，那个章在他公司里能签下九位数的合约，然后他稳稳地、摁在了乙方签字栏的后面。

我收回了协议。后台同步存档，加密上链，权限只对我和他开放，第三方不可调阅、不可删除、不可修改。

我看出了尹浩琨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他应该也在心里嘲笑自己。嘲笑他自己中的这一剂毒，并不比我崔邑浅多少。

我们俩，本质上都是被同一个人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傻子。区别只是，我是按照他的喜好被造出来的自作多情的傻子，而他自己，是被十九年的懵懂感情，不知不觉给腌入味的傻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