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掉了不知可有几千几百回,甚至有几十次直接掉进西陵江去,最后才终于不得不灰心沮丧地承认:
正如蓼蓝所说,她永永远远都不会再掉进去了。
她再也掉不进那个清凉沁润、灵气充满的世界里去了。
——也再不能掉进那金石般的音色里。
——以及那如春水一般的温柔里去了。
翡翠一时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她不太想回家。
也不想去找同伴们玩耍。
只头脑空落落的,一派无情无绪的,任由脚下的云头飘飘荡荡,不觉将她带到问道馆嵩乔的居处。
她只是想要喝酒。
想要喝许多许多的酒……
她推开那扇从来虚掩的门,只见一向醉醺醺的嵩乔却并没有在饮酒。
他站在榻前正摆弄着不知哪里来的一堆流沙。
那堆沙堆得高高低低的、弯弯曲曲的。
高高低低的象山峦。
弯弯曲曲的象河流。
他看起来就象是拥有了整整一榻的大地山川。
“酒……”
翡翠自言自语着,到墙边提了坛新酒过来,还熟门熟路地拿了两只碗,一起放在榻上。
榻上的流沙也早收干净了。
翡翠倒满两碗酒,自己一碗,嵩乔一碗。
“干!”
她先干为敬。
而嵩乔自那场昏天黑地的酩酊大醉之后,早已对这些七宝琉璃梦幻泡泡酒怀抱了应有的敬意,许多天来滴酒未沾,如今也只不过跟着翡翠濡濡嘴唇,做出个喝酒的样子。
翡翠一碗急酒下去,酒意冲将上来,终于能够直视嵩乔,问出这五百年来在她心底盘旋翻覆的千古疑问。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怎么……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嵩乔不想理她,却被翡翠从榻上爬近过来继续逼问。
“说呀?”
嵩乔有些无奈地望着她逼近过来距他不足一尺的鼻尖。
“说什么呀?”
“说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不开心,你憋着气,你郁闷,你委屈,你恨,你从来都不肯笑,哪怕是跟我们说着最好笑的笑话也根本都没有一丝笑容——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完全不属于你的世界?你瞧不起大荒山,瞧不起我们,瞧不起这里所有的地仙,你喝酒,你整天喝酒,你宁肯整天喝得烂醉,也从来都不屑于与我们为伍……”
嵩乔十分讶异地看着她。
翡翠的鼻尖又逼近半尺,并且气汹汹地揪住了他的领口。
“说!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又怎样才能回去!?”
嵩乔微弱的抵抗是连忙倒了第二碗酒塞到她嘴边。
“干——”
翡翠又一口气干了第二碗酒。
“还有这个锁阴阵!为什么非要锁住这些阴气!为什么要锁住他!又怎样才能放开!嗯?说,你说……”
她打着酒嗝,不出意料地向嵩乔怀中瘫软下来。
嵩乔本应该手疾眼快揪住她的后领将她一把甩开,但最后也只是任由她跌落下来,跌在他不开心、憋着气、郁闷、委屈还怨恨的怀抱里。
他一时倒不知道拿这个一刀刀在他心底捅得血糊淋拉的烂醉的小仙女怎么办了。
——说起来这也只能怪他自己十分手贱!
若不是他自己多事,看不过这天性纯阳的小丫头一窍不通,非得幻化赤鷩一翅膀将她拍进锁阴阵中去浸润阴气,阴阳交通,开其灵窍,眼下又何至于被她指着鼻子这一声声质问呢?
——果然是大道如环,事无不应。
——但也未免是应得太快了些罢!
嵩乔苦笑着,同时也多少出了身冷汗。
只幸翡翠虽然开了灵窍,一来毕竟禀性纯阳,二来也得亏呆在阵里的时间短,这灵窍嘛开是开了些,好在不多。
所以她只懂得为他抱不平。
觉得他怀抱不开、郁闷委屈,却再也万万不会想到……
一旦襟抱全开,就凭这数万年不公,大道如环,终始必应,他那可是要睚眦必报,必当搅动天下风云的!
同样道理的,还有锁阴阵中那被狠狠锁死的玄阴地灵。
她也是被他三两下软语温柔就给骗得不轻。
连个面都还没曾见过呢,就跟他那样子惺惺相惜,坐而论道,替他抱屈,为他不平,恨不得他能破阵而出、重获自由。
——昊天那个上帝的!
——那可是阴中之至阴的玄阴呵!
——那可是祖龙收天界一切四凶五残、至阴至险之物入阵数万载方才锻炼出来、并最后获胜的那个终极王者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