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
青铜把观天镜塞给她。
翡翠好奇地凑在镜前。
只见那些一粒粒镶嵌在夜幕深处浩瀚高天上的晶莹星辰,突然随着巨大的银河铺展开来,密密麻麻压她一脸。
她惊得差一点移开了眼睛,最后还是沉浸入观天镜里她从未触及过的这个世界、这片……星海。
她只能这么朴素地去形容。
既然以她们昆仑仙脉之深雄浩荡,被天下四方称为“陆海”,那眼下的这个星空,也就只能被叫作“星海”了。
“怎么样?”
“很好。”
“很好?”
青铜想一想也接受了她的看法。
“天地从来都是很好,不好的只是混迹其中的我们而已。”
翡翠深表赞同。
“确实,有一些从天上谪落了,有一些被锁在地底了。”
“其实我们也谈不上好不好的。就算这一次北斗东偏,达到当年不周山之乱那样的整整十五个刻度,又或者更超过不周山之乱,其最大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世界的崩塌——我们在天崩地陷中化为齑粉、挫为飞灰、解为烟云、析为阴阳,那也不过就是重新再回到那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无所谓清静、也无所谓寂寥的什么地方去而已。”
——这说得实在是太精辟了!
翡翠再一次深表赞同,并且还作了重要补充。
“那里就是大道!我们从大道中来,最终再回归于大道,这就是所谓的大道无端,终始若环,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那就这样了无牵挂地回去了么?没有一点点遗憾么?”
“或者……有个情郎更好。”
青铜倒有些不解。
“情郎……有什么好?”
“总比没有要好。”
“那你是有过么?”
“有虽然是有过,只是一直在梦里头。梦里头云遮雾罩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那我可以帮你把他给找出来。”
翡翠瞬间激动了。
“你总听过这种法器罢,学名玄鉴,俗称水镜的,大可以窥天地因果、观六界盛衰,譬如紫微宫北辰殿里的无极玄鉴就是我家仙上做的。那个比较难些,光是内核就难得,需要多少高阶上仙的极品法华才能驱动,这种就是只看大事,而且也不能常看;至于小的——你这是极小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做,你去削一根树枝来。”
正好青铜跌下来撞折了一枝盼木,翡翠就地取材,便去削了这根盼木的小枝,坐在一边看青铜手搓法器。
器仙的百宝囊跟她的十分不同。
青铜一会儿拿出剞屈削锯各种工具,一会儿拿出砂纸、鱼胶、颜料粉、水晶玻璃片各色细碎,上色打磨之后,最后拿出一块净澈绝艳的赤璇嵌进去作为法器的驱动内核。
“手!”
翡翠伸出手。
青铜一刀下去,便在她食指尖上划了道口子,伸出刚刚做好的水镜去接,一滴血滴在刚刚镶好的水晶镜片上,起了道淡薄的雾气,一丝丝被镜片全部吸收进去了。
“这就是认主了。只等再养一阵子,熟悉了你的气息因缘——只可惜我不能看见你的情郎是个什么模样。”
“等养好了我们一起看呵。”
“那时候典礼结束,我们就不在一起了呵。”
——翡翠竟没想眼下这样的繁华盛景那还有个结束的时候!
她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同时又十分清晰地觉察到,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与一刻钟之前她对大道运行的乐观理解并不合拍。
虽说天可以崩,地可以裂。
她们也完全可以化为齑粉、析为阴阳,重归于大道。
可眼下、眼下、眼下……
——怎怎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了呢?
翡翠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头去。
只见星月之下,澄碧湖上点点灯火,隐隐弦歌,都是跟她们一样初到昆仑虚的群山弟子看不厌这个光怪陆离、瑰诡奇丽的神仙之境,正浸在雄山丽水间作长夜饮,作秉烛游。
呜——呼——
依稀隐约的弦歌声中混进了沉闷而遥远的风声。
翡翠无意识地听了好久。
只听那风声节律均匀,有时候就连变调也是均匀有致的:
呜——呼——噜——
呜——呼——噜——
那是雄踞山巅数万年的镇山神兽开明,也熬不过如今这群初出巢穴的龙驹虎豹,斗转星移云垂月落中,不觉得倦意翻滚而瞌睡如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