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
翡翠本来睡得很沉,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乱梦,突然间翘起身子,倒把背着月光从她窗口跳进来的玄嚣吓了一跳。
翡翠先还似醒非醒,一恍间明白过来,就开始笑。
“——还笑!”
玄嚣又气又恨,又拿被他骄纵惯了的这两个仙侍毫无办法。
他在昆仑虚处理完公务,再回到瑶池早已经夜半了。本该就此躺平休整的,谁知道……
“帝君破不了结界么?”
“哼。”
翡翠很少见到玄嚣狼狈的样子,虽说背着一窗月光,这位帝君狼狈尴尬的微表情也大多是出于她丰富而充盈的想象。
“青铜已经睡了……”
“……要不明天再找她开结界罢?”
“那就这样罢……”
玄嚣勉为其难。
“今晚……就在你这里将就一宿。”
水阁子本是观景的,本来面积不大,只在中间简单用屏风隔成几块功用不同的空间。玄嚣绕过屏风去,在待客的斜榻上撩袍半躺下来。
——竟躺也躺不安稳。
翡翠在屏风后掩着被子只是笑。
笑得整张被子都扑簌簌地乱抖。
笑得玄嚣心烦意乱。
“我渴了。”
“哦!”
翡翠这才惊觉自己这个做主人的着实欠了礼数。
她忙忙地爬起来点亮夜明珠。
又准备找水沏茶。
“喝茶还是玉汁?”
“玉汁罢。”
翡翠也觉得还是玉汁清凉润燥。
——莹莹耀珠光。
——纤纤擢素手。
玉汁捧过来的时候玄嚣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唉!
也就是为了这似曾相识的一时不慎,终至于弄得他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不得不于此夜半三更、鸡鸣狗盗之时……
他不胜唏嘘地饮干了那杯玉汁。
再抬头只见翡翠在细细地盯着他看。
翡翠的目光从他的头发梢直扫到下颏角,而且已经是第二遍了。第一遍那是比较笼统,一眼从帽冠直摄衫摆,在没有大的变化下,才特别聚焦到了玄嚣帽冠下的这张脸上。
这张脸……
可是这张脸扛不住她如此细密的目光呵!
玄嚣心下一横。
反正都鸡鸣狗盗、夜半更深了……
——还睡毛睡、睡!
他放下玉杯。
“今晚月色正好——”
他们从水阁中出来,躲过玉修宫将领们夜晚的逻查,一路去往翠屏峰以西,直至弱水上游的人迹罕有的天河瀑布。
想当年……
——这一转眼竟都千余年了!
那时节玄嚣醉得昏天黑地,投进弱水现出原形,简直就是将翡翠吸附在巨大的甲片的缝隙中顺流而上……
如今这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唏潵潵潵——
由于是又轻又玄的天河水,所以从九重之上的银汉倒挂下来,看去轰雷掣电,仿佛就要荡涤、要冲决、要砸碎所遇见的一切障碍,落下来却只是这样的一阵轻响,点点水花如烟气般洒在河面上,迷迷濛濛的晕开重重幻境。
翡翠在幻境中看见无数她与玄嚣的身影。
“再去天河看看?”
——这情节不要跟一千年前高度重合!
翡翠忍不住又笑。
“……还笑!”
玄嚣一把掐住翡翠肩头,将她拖进瀑布中去。
他们逆势直上,宛如火箭般冲进瀑布,冲得那瀑布炸成一片烟云,如蓬开的丝缎在他们身周飘荡。
——就问你怕不怕罢?
玄嚣逼视着翡翠。
翡翠脸上还带着笑容,几乎是宠溺地在看着他。
“上仙——”
——上仙?
——上仙?
……
——喀!
玄嚣只觉得心底明明有什么东西清晰地碎裂了。
——是他帝君的面具?
——还是修习了两万余年的无情道?
——以及这一直以来砌筑在他与翡翠之间的深沟高垒……
“翡翠……”
他低低地唤着。
“上仙……”
被炸开了的瀑布又复合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看去依然是那么地轰雷掣电,仿佛就要荡涤、要冲决、要砸碎所遇见的一切障碍似的,向着云端之下的三千弱水砸落下去。
唏潵潵潵——
唏潵潵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