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青的生物钟已经校准到了分钟。清晨六点二十自然醒,六点半下楼见李医生或护士——有时是抽血,有时仅是测量血压心跳。七点十分早餐,七点半出发去学校。这节奏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严丝合缝,不容有失。
新的一周始于周一的化学测验。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翻开赵明远的笔记做最后一轮复盘。教室里还没几个人,住校生趴在桌上补觉,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隔夜的淡咖啡味。
“紧张吗?”赵明远在他旁边坐下,放下书包。
林盛青摇头:“复习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资料,“这是去年复旦医学院自招的真题,我从学长那儿要来的。你看看题型。”
林盛青接过资料,纸张挺括,墨迹清晰。他翻到第一页,题目难度明显高于课内,涉及不少课外拓展。
“谢谢。”他说。这次是真心的。在孤儿院,没人会分享这种资源,每个人都盯着那点有限的名额和机会。
“不用。”赵明远整理着文具,“互相帮助而已。你理科思维很好,解题的路子很特别。”
特别。林盛青没想过这个词会落在自己头上。在孤儿院,老师们给他的评语通常是“努力”“认真”“懂事”,很少用到“特别”。
上课铃响了。周老师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教室,神色严肃。纸张分发下来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沙沙作响。林盛青拿起笔,不是沈玉松送的那套,是普通的考试用笔,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题目确实刁钻,有几道明显超纲。林盛青皱了皱眉,先跳过没思路的题,从有把握的部分做起。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压抑的轻咳。
做到最后一道有机合成题时,他停住了。题目给出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要求设计合成路径。他盯着那个结构看了几秒,脑海里没跳出化学公式,反而浮现出沈玉松弹钢琴的样子。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有其内在的逻辑和必然。
他重新审题,将分子结构拆解成几个模块,逆向推导可能的合成步骤。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画出反应式,标注条件。最后一个箭头画完时,距离交卷还剩五分钟。
交卷后,赵明远凑过来:“最后那道合成题,你怎么做的?”
林盛青简述了自己的思路。赵明远听着,眼睛一点点睁大:“这方法课本上没讲过。你自己想出来的?”
“算是吧。”林盛青说。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思路从何而来,像某种突如其来的直觉。
上午的课继续。物理,数学,英语。林盛青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思绪却总往那栋白色小楼飘——飘向那套画笔,飘向那个雨天下午的琴声。他知道不该分心,成绩是他留在这里的基石之一,但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很难拽回来。
午餐时,他在食堂又遇到赵明远。两人挑了个安静的角落,赵明远一边扒饭一边翻看林盛青刚才讲的解题思路。
“你的方法其实更简洁。”赵明远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比标准答案少两步。如果老师抠步骤分,你这版能拿满。”
林盛青没接话,安静地吃饭。食堂的菜味道一般,但比孤儿院强太多,至少管饱,花样也多。
“林盛青。”赵明远突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以后铁了心要学医?”
这问题让林盛青顿了顿。他想起那份协议,想起沈玉松的病情,想起沈文从和萧枫瑶的期待。
“应该是。”他说。
“应该?”赵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里的游移。
林盛青避开他的目光:“学医挺好的,能帮到人。”其实最初想学医,大半是因为想见沈玉松。那年雪地里他说自己生病了,林盛青便天真地觉得,如果当了医生,就能再见到他。如今见到了,这个目标反倒模糊起来,变得可有可无。
“但你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帮人’?”赵明远问得很直白,“不确定想不想‘通过学医’来帮人?”
这话像把钥匙,捅进了林盛青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那扇门里。他想起父母,想起那场火,想起自己站在楼下,眼睁睁看着一切烧成灰却无能为力。学医能改变什么吗?能把已经逝去的人救回来吗?能把碎掉的东西拼好吗?
他不知道。
“我还没想清楚。”他最终说。这是实话。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追问。聪明人懂得适可而止。
下午课程结束,林盛青按原计划要去补习。刚走出教室,手机一震,陈妈的短信:“林少爷,夫人说今天的补习取消。家里有客人,请您早点回来。”
客人?林盛青皱了皱眉。他回复“好的”,往校门口走。沈家的车照例停在老位置,司机看见他,点点头拉开车门。
“什么客人?”上车后林盛青问。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太清楚。好像是夫人从南京请来的,一位老先生。”
老先生。林盛青心里咯噔一下。萧枫瑶是南京人,以前提过老家有位很有名的先生。难道——
车子驶入沈家时,林盛青果然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他下车走进主楼,门厅里的气氛有些异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不是平日用的那种,更沉,更古旧,像老庙里烧香的味道。
“盛青回来了。”萧枫瑶从客厅迎出来,神色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来,见见张先生。他是妈妈老家的故人,学问很深。”
林盛青跟着她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老人的眼睛很特别,不是老年人那种浑浊,是清澈、锐利,像能直接看穿皮囊下的东西。
“张先生,这就是盛青。”萧枫瑶介绍道。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盛青身上。那目光像有实体重量,林盛青浑身不自在,像被X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林盛青。”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生于六月一日,卯时。”
林盛青心里一惊。他的生辰八字连自己都不甚清楚,孤儿院的记录只有年月日,没具体到时辰。
“张先生是命理大家。”萧枫瑶解释,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妈妈特意请他从南京过来,给你们看看。”
给你们。指的是他和沈玉松。林盛青明白了,这是在求一个心理慰藉。
“孩子,坐。”张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盛青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老人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细致,专注,像在读一本很难的书。
“伸手。”张先生说。
林盛青伸出手。老人的手覆上来,干燥温暖,指腹有厚厚的老茧。他仔细看着林盛青的掌心,指尖轻轻划过掌纹,又翻过来看手背。
“水命,却带火劫。”老人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早年失怙,孤苦伶仃,但命中有贵人,遇水则兴。”
林盛青听不懂这些术语。但“早年失怙,孤苦伶仃”是实打实的人生,“遇水则兴”——水?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老人松开他的手,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掐算。客厅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的鸟鸣,和远处花园隐约的浇水声。
过了许久,老人睁开眼,看向萧枫瑶:“夫人,借纸笔一用。”
萧枫瑶连忙让陈妈取来纸笔。老人接过,铺在茶几上,提笔蘸墨。他用的是毛笔,笔尖悬在纸上片刻,落下。
林盛青坐在对面,看着老人运笔。他的字很特别,不是那种常见的楷行,是一种古朴的字体,笔画间自带韵律。诗句一行行显现:
青松立雪不自哀,玉碎犹有明月来。
盛年何必悲早逝,林深自有凤凰栖。
沈沈夜色终将尽,玉汝于成天命开。
松柏后凋知劲节,相逢何必曾相识。
写罢,老人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张先生,这诗……”萧枫瑶盯着纸上的诗句,眼神困惑又充满希冀。
“天机不可尽言。”老人将诗稿递给她,“收好此诗,日后自会明白。”他顿了顿,看向林盛青,“这孩子命中有劫亦有缘,是福是祸,全在一念之间。”
这话玄之又玄,林盛青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一眼就注意到,诗里嵌着他和沈玉松的名字——“青松”“玉”“盛”“林”“沈”“玉松”。不是巧合。
“那玉松他……”萧枫瑶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老人沉默片刻:“那孩子命格奇特,白如雪,脆如玉,却有一颗最坚韧的心。他的劫难未过,但……”他瞥了一眼林盛青,“并非无解。”
萧枫瑶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攥着那张诗稿,指节捏得发白。“谢谢张先生,谢谢……”
老人摆摆手,起身:“老夫该走了。记住,天命难违,但人事可为。”他看向林盛青,目光深邃,“孩子,你选的路,会牵动很多人的命。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