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阳光瞬间涌进,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沈玉松眯起眼,适应着光线,望向窗外。
“你看,花园里的栀子花全开了。”他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欣喜,“昨天还只是花苞,今天就都开了。生命有时候很顽强,不是吗?”
林盛青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色花朵在绿叶间簇拥着,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暖风送来浓郁甜香。
“你会画花吗?”沈玉松突然问。
“会一点。”
“那下次来,可以画栀子花吗?我想看看你怎么画它们。”
林盛青点点头:“好。”
两人就这么站在窗边,看着花园,没有说话。阳光暖融融的,花香馥郁,远处鸟鸣声声。一切都充满五月的生机。林盛青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你累了。”他说,“我该走了,让你休息。”
沈玉松没有否认。他拉上窗帘,房间重回柔和光线。“谢谢你来。”他说,“陪我听曲子,陪我看花。”
“应该是我谢谢你。”林盛青说,“谢谢你的曲子,谢谢所有这些。”
沈玉松看着他,眼神深邃。林盛青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下次见。”
林盛青离开琴房,走出白色小楼。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已经拉严,那栋楼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安静,封闭,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但他知道,在那栋楼里,有一个会写曲子、会期待花开、会在夜色中挥手的少年。
回到主楼时,沈佑安正从楼上下来,看见他挑了挑眉:“从哥哥那儿回来?”
“嗯。”
“他今天怎么样?”
“弹了一首新曲子给我听。”林盛青说,“他写的。”
沈佑安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他从来没给我听过他自己写的曲子。”他顿了顿,“不过也好。有人能听他写的东西,有人能陪他说话,总归是好的。”
这话说得坦诚,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复杂的释然。林盛青看着沈佑安,突然理解了这少年:在哥哥的疾病阴影下长大,被忽视,被当成“备用零件”,却依然关心着那个夺走所有关注的哥哥。
“下周的篮球赛,”林盛青突然说,“我去。”
沈佑安眼睛一亮:“真的?”
“嗯。”
“太好了!”沈佑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虽然我只是替补,但万一上场了呢!”他笑起来,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下午,林盛青在房间学习。阳光太好,思绪总飘散。他想起沈玉松弹琴的样子,想起《五月的窗》的旋律,想起窗外那片盛开的栀子花。他放下笔,铺开一张纸,拿起沈玉松送的画笔。
他画琴房。不是写实,是画感觉,柔和的灯光,钢琴的轮廓,窗边那个拉开窗帘一角的侧影,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光。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带着记忆中的细节:琴键的黑白对比,谱架上的手写谱,窗台上的白色兰花。
画到一半,手机震动。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化学测验成绩出来了,你98分,全班第一。最后那道合成题,周老师说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想让你下周一在课上讲解。”
林盛青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太多波澜。若是以前,他可能会兴奋,好成绩意味着离医学院更近一步,意味着他在沈家的价值更高。现在这些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他回复:“好的,谢谢告知。”
放下手机,继续画画。最后一笔画完时已是傍晚。夕阳西斜,光线变成温暖的金色,透过窗户洒进来,在画纸上投下光影。他端详完成的作品,比之前任何一幅都好,不仅仅是技巧,更是情感的表达。
他把画小心地放在一旁晾干,走到窗边。花园里,夕阳给万物镀上金边。白色小楼在晚霞中显得格外宁静,二楼窗户开着,窗帘在微风中轻飘。
沈玉松出现在窗前。还是那个姿势,仰头看着天空。夕阳金光洒在他身上,白发染上暖色,整个人像在发光。
林盛青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想要靠近,又怕打破这份宁静;想要保护,又自知能力有限。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花园里的地灯一盏盏亮起。白色小楼的窗户关上了,灯光亮起,窗帘拉上。那栋楼又回到夜晚的模式。
晚餐时,萧枫瑶接了个电话,是李医生打来的。她挂断后回来,脸色明显舒缓许多。
“李医生说玉松今天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她对沈文从说,“如果这个状态能保持,也许可以暂时不考虑提前的事。”
沈文从点点头。林盛青注意到,他眼神里并没有完全放松。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如果”“也许”“暂时”,每个词都藏着不确定和隐忧。
“盛青。”萧枫瑶转向他,“李医生还说,多亏了你经常去陪玉松说话,他的情绪明显好转。情绪对病情影响很大。谢谢你。”
林盛青低下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你做了很多。”萧枫瑶声音有些哽咽,“玉松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邀请谁去琴房了,很久没有写新曲子了,很久没有这么有活力了。”
活力。这个词用在沈玉松身上似乎不太合适,但林盛青明白萧枫瑶的意思。
晚餐后,林盛青回到房间。他拿起下午画的那幅画,已经干了。他看着画中窗边的侧影,很想现在就把画送给沈玉松。但他忍住了——太晚了,沈玉松需要休息。
他把画卷起来,用丝带系好,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打开作业本,开始学习。今晚学习异常顺利,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冗长的课文,都变得清晰易懂。大脑像被清洗过,异常清醒,异常敏锐。
学到十一点,他洗漱上床。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白色小楼的灯还亮着,二楼某个房间,窗帘没拉严,透出温暖的光。
他想,明天要把画送给沈玉松,要告诉他那首曲子真的很好听,要问他可不可以把《五月的窗》也画下来。
带着这些念头,他闭上眼睛,很快入睡。梦里没有雪地,没有雨声,只有五月的阳光和栀子花香,还有钢琴声,明亮,轻盈,像永远不会停止。
而在白色小楼的琴房里,沈玉松也没有睡。他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没有弹奏,只是感受着木质的触感。窗台上,那盆白色兰花在夜色中静静开放,香气清幽。
他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是刚写完的乐谱《五月的窗》完整版。旁边还有几行字,笔迹工整但有些颤抖:
“给林盛青:
谢谢你听我的曲子。
谢谢你记得我喜欢白色的花。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这个五月。”
他没有署名,把纸折好,放进一个浅蓝色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心意自然会传达到。
夜深了。琴房的灯熄灭,白色小楼完全沉入黑暗。花园里的地灯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守护着这片宁静的世界,守护着两颗正在悄然靠近的心。